周元依旧在他原来的地方，没有挪动。那道陌生气息也还在西边，远远地守着，一动不动。

十天。

二十天。

一个月。

两个月。

那层光幕依旧在那里，纹丝不动。阵法运转得极其稳定，消耗灵力的速度慢得惊人。清虚真人估算过，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能撑三四个月。

周衍他们就这么守了两个月。

叶小蝉瘦了一圈。

林清雪每天都会泡一壶茶，放在身边，却一口都不喝。

赵元朗翻着一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上个月的账册，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数字都快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翻，因为不翻账册，他就会去想别的事，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柳青哭不出来，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光幕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周衍最沉默。这两个月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那层光幕，从天亮盯到天黑，从天黑盯到天亮。他的修为从化神中期跌到了化神初期，硬生生跌了一个小境界。

清虚真人知道那是心魔劫，失去至亲之人，道心受损，心魔趁虚而入。能扛过去就没事，扛不过去就废了。周衍扛过去了，但代价是跌了一个小境界。

清虚真人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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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那层光幕忽然晃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所有人都在盯着它，光幕又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变淡。

清虚真人站起来，沉声道：“阵法要散了。”

周元也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那道陌生气息也在动，正在缓缓靠近。

半个时辰后，光幕彻底消失了。

阵法中心，只有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通体古铜色，镜面灰蒙蒙的，静静地躺在地上。旁边是一支燃尽的香，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周衍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下一瞬，他已经闪身到了那面镜子旁边。林清雪、赵元朗、柳青、叶小蝉紧随其后，落在废墟中央。

师尊呢？

师尊去哪了？

为什么只有一面镜子？

就在他们愣神的这一息之间，又一道身影落了下来。

周元站在五个人身后三丈处，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面镜子。他认出了那东西，大光明寺的镇寺之宝怎么会在这里？晏禾仙尊从哪里弄来的？

没等他想明白，第三道身影也落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袭素白禅衣，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落下的位置离那面镜子最近，离周衍他们只有不到两丈。

周元看到那身袈裟，瞳孔微微一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灵力运转，进入戒备状态。

凌霄派的人反应更快，清虚真人和明心真人挡在五个弟子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二十多个化神期弟子同时抽出法器，把那白衣人团团围住。

“西方域的佛子，”周元盯着那人，声音冷得像冰，“来我北方域做什么？”

无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起手对着那面镜子掐了一个诀，镜子微微一颤，从地上飞起，落入他掌心。

周衍猛地抬头：“那是师尊的东西！”

无尘看了他一眼，把镜子收进袖中，语气很淡：“是贫僧借给他的。晏禾仙尊半月前来大光明寺，借轮回镜一用。贫僧今日来取回。”

一月前。

明心真人上前一步，沉声问：“晏禾师弟借轮回镜做什么？”

无尘说：“不知道。”

“不知道？”明心真人盯着他，“他借你们寺的镇寺之宝，你连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借给他？”

无尘看了他一眼，“他给了东西，我就借了。”

周元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那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无尘的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

“超度。”

周元一愣：“超度？超度什么？”

无尘说：“这里的残魂。”

叶小蝉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我师尊……是怎么死的？”

小姑娘站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不像话。她看着无尘，等着他回答，眼神里有恐惧，有期盼，还有一丝绝望。

“送两千多人入轮回，这么大的因果，合体期修士也得拿命换。”

叶小蝉脑子里一片混乱，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她只知道，师尊死了，为了超度两千多个她不认识的人，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问不出来。

周衍替她问了。

“师尊为什么要为了一群凡人这么做？”

“不知道。”

周元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我也想知道。两千多凡人，值得吗？”

清虚真人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些残魂，是什么人？”

无尘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清虚真人盯着他，“你没问？”

无尘说：“问了。他没说。”

清虚真人沉默了。

明心真人问：“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无尘想了想，说：“他问过我，有没有办法一次超度两千多个怨气极重的人。我告诉他，用轮回镜和生灵引。”

他顿了顿，又说：“他问的是方法，不是值不值得。”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那个人问的是“能不能”，不是“该不该”。

他早就决定了要这么做。

周衍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不通师尊要去超度一群凡人？

无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忽然想起空闻说的话：“心善的人，活不长。”

他转身，准备离开。

周元问：“佛子，就这么走了？”

无尘回头看他。

周元说：“晏禾仙尊，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贫僧不知。”

“不知？”周元盯着他，“你就不好奇？”

无尘说：“好奇。但他不想说。”

他顿了顿，又说：“他不想说，我就不问。”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边。

叶小蝉忽然站起来，跑到那支燃尽的香旁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散落的香灰拢起来。

“小蝉？”柳青走过去，轻声问，“你做什么？”

叶小蝉没说话，只是把那些香灰一点一点拢到一起，用帕子包起来，揣进怀里。

那是师尊最后用过的东西。

师尊不在了，至少还有这个，他们跟着清虚真人，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