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每日除了打坐调息,便是服用滋养识海的丹药,半个月下来,识海里那几道险些要了他命的裂缝,终于只剩下几道细小的缝隙。
虽然尚未完全愈合,但已经足够支撑他动用神魂之力。
足够了。
迟晏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清冷如水。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躺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古铜色,通体毫不起眼,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任何影像。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没有犹豫,将灵力缓缓注入镜中。
镜面微微一颤。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的识海,抓住了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然后猛地一拽——
眼前的世界轰然破碎。
无数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识海。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掏空,把他从穿越第一个世界开始,到如今成为晏禾仙尊的这无尽岁月里,所有被遗忘、被尘封、被压在识海最深处的东西——全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他面前。
迟晏咬紧牙关,任由那些画面冲刷着他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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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迟晏。
朱云城城主迟晏。
那座城,位于北方域那片广阔平原的东部,依山而建。城外山野间遍生一种野花,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殷红似火,盛放之时漫山遍野如云霞铺展。那花叫朱云花,城也因此得名。
城墙上刻着的那些花纹,就是朱云花的纹样。他随身带的那枚玉佩,上面雕刻的图案也是朱云花。那是城主的信物,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又从他手里传下去——如果他有后人的话。
朱云城虽地处北方域,却远离那些散修聚集的坊市和灵脉,城中连一个筑基期的修士都招揽不来。他父亲在世时,曾倾全城之力供奉过两位筑基中期的散修。那两人偶尔来城里露个面,吃顿饭,收一笔丰厚的供奉,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父亲去世后,那两人便再也不来了。
像朱云城这样的凡人城池,北方域有成百上千座。没有灵脉,没有特产,连个像样的灵药都长不出来,凭什么留住那些修士?
他理解。
但他不甘心。
每隔五年,离朱云城两日路程的一座城池里,会有一些小宗门设下法坛,测试灵根,招收弟子。那是方圆数百里内凡人们唯一能触碰仙途的机会。
他去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六岁,然后是十一岁、十六岁,每次满怀期待地排队,最后都得到的只是一句:“没有灵根,回去吧。”
他不死心。
最后一次去,他带上了父亲留下的全部积蓄——几箱金银,几匹绸缎,几块成色不错的玉石。他跪在那座法坛前,把那些东西全部堆在地上,求那些修士收下他。
“我没有灵根,”他说,“但我愿意做杂役,做什么都行。求仙长收下我。”
那个修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堆东西一眼,嗤笑一声。
“凡人的东西,有什么用?”
然后他挥了挥手,那堆积蓄便化成了一地灰烬。
他试了所有的办法,走了所有的路,最后得到的只有一个结论:他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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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处理政务时依旧是从容镇定的城主,夜里却常常一个人站在府中的高台上,望着远处山中若隐若现的灵光,一站就是一整夜。
他知道那只是路过修士的法器光芒,可能是筑基期,可能是某个金丹期,对他来说都一样,都是他这辈子都触摸不到的存在。
他想修仙,想得发疯。
迟晏已经记不清那张残卷是从哪里来的,他只记得一个商人来到城主府,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兽皮,说是从某个上古遗迹里淘出来的残卷,有多少多少年历史,有多少多少玄妙之处。
那商人压低声音,“这玩意儿我本来是想卖给修士的,但那些修士不识货。我看您是个有缘人,便宜点卖给您,怎么样?”
他知道那商人大概率是在骗他,他也知道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但他还是看了那张残卷。
兽皮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阵纹的中心,写着一行他不认识的古字。那些字笔画繁复,结构奇异,他从没见过。
他问那商人:“这写的是什么?”
商人摇头:“这我哪儿知道?上古文字,得找专门研究这个的修士才认得。我就是个跑商的,哪懂这个?”
迟晏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商人打发走了,留下那张残卷。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翻遍了所有收藏的关于修仙的书,还派人去周围城镇收购,最后半猜半认的知道了那行字的意思:不死不灭。
迟晏看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死不灭。
那是修士都追求不到的东西,那是比长生更虚无缥缈的传说。修士们修一辈子仙,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吗?可那些大能修士,那些渡劫飞升的仙人,又有几个敢说自己真的不死不灭?
而他,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连踏入仙途的资格都没有的人,手里却攥着一张写着“不死不灭”的残卷。
他知道可能是假的。这种骗子把戏,他这些年见得多了。什么能生灵根的假丹药,什么能通灵脉的假法宝,他上当的次数还少吗?
但万这张残卷是真的呢?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开始研究那张残卷上的阵纹。
那些纹路太复杂了,复杂到他根本看不懂。他不知道仙人布阵需要什么——灵石?灵脉?法器?他什么都没有。他能用的,只有自己的血。
他想,那就试试吧。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流点血,大不了躺几天。
那个夜晚,他独自站在城主府最深处的院子里,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以自己的血为引,一笔一画地在地上描绘那个阵法。
他画了很久,最后一笔画完的那一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脚下那个用自己鲜血勾勒出的巨大图案,心脏狂跳。
然后阵法亮了。
那一瞬间的光芒炽烈得刺目,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他成功了。
至少那一刻,他是这么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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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记忆还在涌来。
阵法启动之后的事,他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被那股巨力裹挟着,像是被扔进了某个无边无际的深渊,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或者不是风声,是某种更加尖锐的、刺入神魂的哀嚎。
他不确定那哀嚎是真的存在,还是他自己的幻觉。
只知道那声音在他耳边响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疯掉。
然后,黑暗散去。
他睁开眼睛,成了另一个人。
最开始那几次穿越,他其实还记得自己的来历。记得自己是朱云城城主迟晏,记得自己是用了那张残卷才来到这里的。
但后来,穿越的世界越来越多,活过的年头越来越长,那些最初的记忆便渐渐模糊了。他只知道自己在无尽轮回里挣扎,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一具皮囊到另一具皮囊。他活过无数次,也死过无数次。他当过修士,当过凡人,当过帝王将相,当过乞丐流民。他爱过,恨过,笑过,哭过,到最后什么都麻木了。
他只想逃离这该死的轮回,哪怕魂飞魄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