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

迟晏坐在正殿的玉椅上，望着窗外的云海，眉头微微皱着，这一个月，过的太平静了。

没有仇家上门寻仇，没有暗中的阴谋算计，没有需要他出手摆平的麻烦。甚至连那些修真界常见的破事——争夺资源、门派摩擦、后辈冲突——都没有波及到他。

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卯时起床，打坐一个时辰；辰时用早膳，喝林清雪泡的茶；巳时去演武场，指点几个弟子修炼；午时用午膳，偶尔和赵元朗对账；未时去藏书阁，翻翻典籍；申时在后山散步，看看灵田的长势；酉时用晚膳；戌时处理一些宗门事务；亥时打坐，然后休息。

一个月，天天如此，规律到让迟晏觉得不对劲。他经历过太多世界，见过太多反转，他不能因为眼前这一个月太平，就放松警惕。

---

第三十二天早上，迟晏盘膝坐在静室里，闭上了眼睛。

他要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回溯原主的记忆。

原主三岁入凌霄派，被当时的掌教真人收为亲传弟子。启蒙，识字，练气，筑基。这一段记忆很平淡，就是一个小孩子努力修炼的日子。

原主一百二十岁结丹，是那一代弟子里最早结丹的。掌教真人很高兴，亲自给他主持了结丹大典。同门的师兄弟都来祝贺，没有人嫉妒，因为原主平时待人就和善，大家都服气。

原主三百岁结婴。结婴之后，他开始下山历练。这是最容易结仇的阶段——历练嘛，难免会遇到争斗，难免会和人起冲突。迟晏放慢了速度，一帧一帧地看。

原主第一次下山，遇到一伙劫道的练气初期散修。原主没有杀人，只是打晕了扔在路边，然后报官——没错，交给了凡人官府，判了几年牢。原主走的时候还给他们留了点银两，说是“改过自新之后可以用”。

原主第二次下山，遇到一个被妖兽追杀的小修士。原主救了那小修士，还送了他一瓶疗伤的丹药。小修士感恩戴德，非要拜原主为师。原主说“你资质不错，但我不收徒，你好好修炼，以后有缘再见”。那小修士后来也成了凌霄派的弟子，现在还活着，是某个峰的长老。

原主第三次下山，遇到两个宗门在火并。原主没有插手，只是在旁边看着，等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出手救了那些受伤的人——两边的都救。救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修炼不易，何必相杀。”那两个宗门的宗主后来专程来凌霄派道谢，说原主是“仁者之心”。

迟晏一帧一帧地看，看了整整三天。

原主下山历练过上百次，每一次的记录都在。每一次，他都没有杀人——不是不能，是不愿。他打晕过无数人，救过无数人，劝和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

迟晏看到这里，愣了一下。

一千五百年，没有杀过一个人？

他不太信，继续往后翻。

原主八百岁化神。化神之后，他开始参与宗门事务。凌霄派是大宗，难免有些纷争。原主处理这些纷争的方式也很简单——讲道理。他能把道理讲得对方心服口服，最后双方握手言和。

有一次，有个小宗门欺负凌霄派的一个外门弟子。那外门弟子哭着来告状，原主没有直接出手，而是带着那外门弟子去了那小宗门。他站在山门外，对着那小宗门的宗主说了一句话：“你欺负我凌霄派弟子，我不杀你，但你得给我弟子道歉。”那小宗门的宗主本来想硬扛，但原主就那么站着，站了三天三夜。最后那宗主扛不住了，出来道歉，还赔了那外门弟子一笔灵石。

迟晏看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人……真的没有半点脾气吗？

他继续翻。

原主一千五百岁合体。合体之后，他在修真界的地位更高了。但他还是那个样子，见谁都笑眯眯的，谁有困难都帮一把。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遍布整个修真界。

迟晏把原主的记忆翻到最后，确认了一件事：

原主这一千五百年，真的没有结过仇。

一次都没有。

他甚至专门去找那些可能被原主“得罪”过的人——比如那些被打晕的劫道散修，比如那些被救之后非要拜师被拒的小修士，比如那些被劝和之后心有不甘的宗门——但原主的记忆里，那些人后来都成了他的朋友或者仰慕者。

没有一个想杀他。

---

回溯完原主的记忆，迟晏对凌霄派有了更深的了解。

凌霄派是正道第一宗门，弟子数万，高手如云。宗主是渡劫期大圆满的玉衡真人，比原主高一个境界，但年纪比原主小——玉衡真人今年一千二百岁，原主比他大三百岁。

玉衡真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原主的记忆里，玉衡真人修炼天赋极高，但性格有些孤傲。他不怎么管宗门的事，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宗门的事务，实际上是由几位长□□同处理的。

而原主，虽然不是宗主，但在宗门里的威望，比玉衡真人高得多。

原因很简单：原主愿意花时间陪弟子。

玉衡真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每次出现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几句话就走。原主不一样，他每隔几天就会去给弟子们讲修炼心得，有时候一讲就是一整天。讲完之后，还会留下来答疑，谁有问题都可以问，问多久都行。

原主讲道的地方，叫“问道台”。是一座不大的平台，能坐一两百人。每次原主讲道，问道台都坐得满满的，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有些弟子来晚了，就站在外面听，一站就是一整天。

原主讲的内容，很朴实。

不讲大道理，不讲高深的理论，就是讲他自己是怎么修炼的——怎么突破瓶颈的，怎么感悟天地的，怎么处理修炼中遇到的各种问题的。他讲得很细，细到什么时候打坐、什么时候练剑、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吃饭，都讲。

有弟子问他：“晏禾师叔，您讲的这些，和功法上写的差不多啊？”

原主笑着回答：“功法上写的，是别人的经验。我讲的，是我自己的经验。你听听就好，不一定适合你。”

有弟子问他：“晏禾师叔，我卡在筑基期很久了，怎么都突破不了，怎么办？”

原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每天打坐几个时辰？练剑几个时辰？吃的什么？睡的多久？心情怎么样？”

那弟子一一回答了。原主听完，说：“你每天打坐四个时辰，太多了。打坐讲究的是质量，不是数量。你试试每天打坐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出去走走，看看山水，晒晒太阳。一个月之后，再来找我。”

一个月之后，那弟子真的突破了。他来道谢，原主说：“不是我帮的你，是你自己帮的自己。”

---

确认了原主的记忆没问题，迟晏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五个徒弟。

不是他不信任他们。是他太了解那些“复仇剧本”了——表面上对你恭敬有加，背地里恨你入骨。表面上是你救回来的可怜人，背地里藏着血海深仇。表面上喊你师尊，背地里等着捅你一刀。

他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所以他悄悄潜入了五个徒弟的识海，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

---

虽然确认了徒弟们没问题，迟晏还是不放心，又在凌霄派周围，设置了一个神识扫描的阵法。

不是那种防御性的阵法，是一个纯粹的、扫描性的阵法。覆盖范围是整个凌霄派，包括主峰、副峰、外围的弟子住所、灵田、库房，甚至包括地下十丈。

每两个时辰扫描一次，把整个宗门里所有人的气息、修为、位置记录下来，传送到他识海里的一块区域。如果有人隐藏修为，如果有陌生面孔出现，如果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以他现在的修为，这种程度的阵法半天就能布置好。复杂的是隐藏。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在扫描整个宗门。所以他把阵法融入了护山大阵里，让它看起来像是护山大阵的一部分。他又在阵法外面加了一层屏蔽，防止被修为高的人察觉。

三天之后，阵法启动。

第一次扫描的结果传来：宗门内共有修士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其中渡劫期一人，合体期两人（包括他自己），化神期三十七人，元婴期二百九十三人，金丹期以下不计其数。

所有气息都和记忆中的对得上。

没有隐藏修为的，没有陌生面孔，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两个时辰后，第二次扫描。

和第一次一样。

两个时辰后，第三次扫描。

还是一样。

迟晏看着那些扫描结果，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草木皆兵总比掉以轻心好。

这个阵法，就一直开着吧。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迟晏每天还是那个规律：卯时起床，辰时喝茶，巳时指点弟子，午时吃饭，未时看书，申时散步，酉时吃饭，戌时处理事务，亥时打坐。

偶尔会有些小插曲。

比如有一次，赵元朗又来报账。

“师尊，上个月的灵田收成比前个月少了半成，因为连着下了七天雨……”

迟晏摆摆手：“知道了。”

赵元朗愣了一下：“师尊，您不想知道少了多少灵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