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将新垦的五十亩试验田浸润得透透的,泥土松软湿润,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户部农桑司选派的三名司员,在春雨将歇时抵达了青山村。领头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司员,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手指关节粗大,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看便知是真正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过的人。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些的助手,一个姓钱,一个姓孙,也都带着农人般的朴实气。
他们没带太多随从,只有两辆骡车,车上装着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和木箱。周司员一行先去了县衙拜会杨文远,出示了公文,言明是奉部堂之命,前来协助迟晏进行春播选种,并推广试行几项“稳妥”的农法。
杨文远自然不敢怠慢,亲自陪着他们来到青山村的试验田。赵振川早已接到消息,与迟晏一同在田边的窝棚等候。
双方见面,没有太多虚礼。周司员目光扫过已经规划齐整、蓄水池波光粼粼的田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对迟晏拱手道:“迟先生,久仰。老夫周朴,在农桑司混口饭吃,于选种育苗略知一二。这两位是钱司务、孙司务。此番奉部命而来,一是协助先生进行御赐田的春播选种,二是要将司里整理出的几项农法,在贵县择地试行,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我等鼎力相助。”
他的态度平和务实,毫无京官的架子,让迟晏心生好感。“周司员言重了,诸位远来辛苦,是草民要向各位请教才是。”
周朴也不多寒暄,直接让人将骡车上的麻袋木箱卸下。“时间不等人,谷雨前后,正是播种好时节。老夫带来了一些司里历年收集、或在各地表现上佳的粮种菜种,供先生试验田选用。”他指着一个麻袋,“这是江南稻种‘黄壳香’,耐水、抗倒伏,米质上乘。”又指着另一个,“这是河南选育的‘铁杆麦’,秸秆硬实,不易倒伏,产量也稳。”还有几袋分别是耐旱的粟米、豆类、以及一些时令菜种。
他又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轴和册子。“这些是司里根据先生先前所呈文稿,结合历代农书及各地老农经验,整理出的《选留良种简要法》、《常见轮作搭配》、《简易防虫除害土方》等抄本,已请翰林院润色,力求简明易懂,可供推广试行。另有几幅水利陂塘的简易图样,或可参考。”
迟晏仔细看着这些种子和资料,心中震动。这些显然不是敷衍了事的东西。种子颗粒饱满,色泽纯正,是精心筛选过的。那些抄本图样,虽然内容基于传统,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去掉了农书中常见的玄虚之语,非常实用。可见农桑司是真正用了心,想做成事的。
“多谢周司员,多谢农桑司各位大人!”迟晏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些种子和资料,来得太及时了。”
“分内之事。”周朴摆摆手,“陛下有旨,我等自当尽力。迟先生,不知你这五十亩地,具体作何规划?种子如何分配?老夫或许可参谋一二。”
迟晏便将自己粗略的试验计划又说了一遍,并拿出了更详细的分区草图。周朴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插问几句,对迟晏将土地按不同用途分区的思路表示认可。
“常规试验田二十亩,可用‘铁杆麦’、‘黄壳香’、以及本地常种的高粱、黍子进行对比试验,一半用先生堆肥法,一半用常规粪肥,观察长势差异。”周朴建议道,“坡中十五亩杂粮豆类试验,司里带来的这些耐旱粟、豆种皆可试种,同时务必做好标记,选留表现最优植株的种子,此为‘选种’关键。”
“坡顶十亩特殊试验区,”周朴沉吟了一下,看着迟晏草图上一小块标注“异花”“隔离”字样的地方,“先生想尝试之事……司里上官有交代,可于此处小范围谨慎为之,但需记录详尽,且不可影响主田收成。间作法可以尝试,豆类与禾谷间作,确有养地之效,古已有之,只是搭配比例需摸索。”
至于堆肥、蓄水池等,周朴看了现场后,对赵振川他们的工作也给予了肯定,只提了几点关于堆肥翻堆时机和蓄水池日常维护的小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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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商定,次日便开始具体实施。选种是第一道关。
窝棚里临时搭起了几张长桌,周朴带来的种子,以及迟晏和村民们在本地收集的各类种子,都分门别类摆开。周朴、钱司务、孙司务,加上迟晏、赵振川,还有村里几位最有经验的老农,组成一个临时的“选种小组”。
周朴的方法非常朴实但严格。他让人打来清水,将部分种子浸泡,捞去浮起的秕粒、蛀粒。然后用细眼筛子筛去杂质和小粒。最后,才是肉眼观察,挑选那些颗粒最饱满、形状最规整、色泽最纯正健康的作为“一级种”,稍次一些的作为“二级种”备用。
“选种无他,唯精心、耐心尔。”周朴一边麻利地挑拣着麦种,一边对围观的年轻后生们说道,“好种出好苗,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别舍不得那点秕子,你现在舍不得,秋天收成就舍得你了。”
他还带来了一种小型的“风选车”模型,利用风力扬去轻瘪杂质,比单纯手选效率高些。张伯看了大感兴趣,琢磨着能不能仿制一个木制的。
选种工作持续了三天。这期间,周朴三人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不仅教迟晏和农桑司的年轻吏员,也教村里来帮忙的汉子们。很多村民这才知道,原来留种还有这么多讲究。
种子选好,接下来便是浸种、催芽。周朴又讲解了不同种子浸种的合适水温和时间,以及简单的催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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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最后准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按照规划,需要对部分田块进行起垄、做畦。其中,准备试种水稻的约两亩地,需要在低洼处加固田埂,做成简易水田。这项工作由赵振川带来的工匠和村民一起完成。
周朴等人也没闲着,浸种催芽的间隙,他们带着农桑司整理的抄本和图样,在杨文远的安排下,前往邻近几个被选为“试行点”的村子,召集当地里正和老农,讲解选种、轮作和防虫的要点。他们讲得通俗易懂,还答应秋收时会再来查看效果,这让参与试行的村子积极性很高。
谷雨前两日,一切准备就绪。五十亩试验田,分区插上了木牌标识。种子按计划分配到位,堆肥坑里第一批肥料已开始发热发酵。
播种当天,天气晴好。试验田边围满了人,不仅有青山村的,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外村人。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御赐试验田”的第一播。
周朴、迟晏、赵振川等人亲自下地。常规试验田里,按照规划,一垄用新运来的堆肥混合底肥,一垄用常规粪肥,然后分别播下“铁杆麦”、“黄壳香”、本地高粱等种子。每一步,周朴都仔细讲解要点:播种深度、间距、覆土厚薄。
“麦子宜浅,豆子宜深。”“播种不是越密越好,要通风透光。”“覆土要匀,不能有的露着,有的埋太深憋坏了。”他一边示范,一边让钱、孙两位司务和迟晏等人跟着做,然后检查纠正。
坡中的杂粮豆类试验区,播种了耐旱粟、各种豆类,同样区分了施肥方式。周朴特别强调,每一小片同种作物中,要特意挑选几株位置做好标记,作为重点观察和未来选种的“样本株”。
最引人注目的是坡顶的特殊试验区。这里,迟晏在周朴的默许和协助下,尝试了豆类与粟米间作,按照不同的行距比例播种了几小块。而在最边缘、用矮竹篱稍稍隔开的一小片地里,他小心翼翼地播下了一些经过“人工去雄”的本地一种穗大但易倒伏的高粱,以及另一种抗倒伏但穗小的高粱的普通植株。旁边立了块小木牌,简单写着“异株观察区”,只有迟晏、周朴、赵振川等少数几人明白其中含义。
周朴看着迟晏笨拙却极其认真地进行着那些在他看来近乎“儿戏”的操作,没有嘲笑,也没有阻止,只是让孙司务在记录册上详细记下每一步操作、日期、以及所用植株的编号和特征。
“农事,本就是千万次尝试中,偶有一得。”播种间隙,周朴坐在田埂上喝水,对身旁的迟晏低声道,“司里农书浩如烟海,究其根本,也是前人一次次‘试错’留下的经验。先生敢想敢试,无论成否,这份记录本身,便有价值。”
迟晏默默点头,他知道这是周朴能给予的最大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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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朴等人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留了下来,要观察出苗情况,并指导接下来的田间管理。他们在窝棚附近搭起了简易的帐篷,和赵振川的人马一起,算是常驻了下来。
谷雨过后,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试验田里,第一抹新绿终于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先是麦苗,然后是粟苗、豆苗……不同区块,不同种子,出苗情况果然有差异。用了新堆肥的田块,出苗似乎更整齐,苗色也更绿些。精选过的“铁杆麦”和外地良种,苗情普遍比本地普通种子壮实。
周朴每日带着人下田巡查,记录出苗率、苗高、苗色。发现问题及时处理,比如有一小片地因为覆土稍厚,出苗迟缓,他指导村民小心耙松表土。发现早期蚜虫,便按土方配制了草木灰水喷洒。
迟晏更是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田里。他跟着周朴学习如何观察作物长势,如何判断缺肥、缺水或病虫害迹象。他在自己那小块“异株观察区”花费了更多心思,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记录那几株经过处理的植株与旁边普通植株的细微差异。
试验田成了青山县乃至周边地区的一个“活教材”。不仅本村村民,外村的农人也常来观看,询问各种问题。周朴和迟晏只要有空,都会耐心解答。赵振川的记录册也越来越厚,里面不仅记着数据,还画了许多作物形态的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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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周朴带来的《简易防虫除害土方》抄本派上了用场,草木灰水、烟叶浸出液、石灰硫磺合剂等传统土法被逐一应用,对常见的蚜虫、菜青虫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然而,今年不知是气候异常还是其他原因,一种本地少见的、专啃食禾本科作物嫩芯的灰色小甲虫突然多了起来,传统的土法效果有限,眼看着几处田埂边的麦苗和粟苗芯叶被咬得斑斑点点,众人焦急不已。
周朴皱着眉头,蹲在田边仔细观察虫害情况。“此虫外壳较硬,惧光,昼伏夜出,寻常烟叶水、草木灰难以触及其要害。需得找到能渗入叶芯或令其厌弃之物。”
迟晏也在一旁查看。他想起记忆中似乎有“除虫菊”、“鱼藤”等植物可用于杀虫,但这季节一时难以寻获。他又模糊记起某些矿物或简单化合物也可能有效,但具体是什么、如何配制,却如隔雾看花。
“或许……可以试试几种东西混合?”迟晏沉吟道,“烟叶水有刺激性,石灰水有腐蚀和干燥作用,若再加上一些味道浓烈、或许能驱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