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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 2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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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渊的轿子碾过京城初晴后又被薄雪覆盖的街道,径直往皇城行去。天色尚早,晨光熹微,但宫门已开。因他是内阁次辅,又神情肃穆地捧着那个紫檀木匣,当值的太监不敢多问,立刻向内通传。

不多时,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迎了出来,低声说陛下刚起,正在用早膳,听闻陈次辅有紧急要事,已准在偏殿觐见。

文华殿偏殿,银炭烧得暖意融融。永嘉帝穿着常服,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粥点,见陈文渊进来,便示意他免礼。

“陈爱卿,这一大早,有何要事?”皇帝的声音带着刚起的微哑,目光落在陈文渊怀中的木匣上。

“陛下,”陈文渊躬身,将木匣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臣确有一件紧要之事,不得不惊扰圣驾。此事……非同寻常,臣不敢专断,更不敢延误,故冒昧此时入宫。”

永嘉帝放下玉箸,用锦帕擦了擦手。“能让陈爱卿如此慎重,看来非同小可。是何事?”

“是青州府转呈的,关于青山县民迟晏的一份……呈报。”陈文渊上前,亲自打开木匣,取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书,“请陛下御览。”陈文渊亲自打开木匣,先取出吴明远那封异常简短的附函,然后是杨文远同样不加评语的奏报,最后,将那份厚厚、纸张不一、墨迹深浅杂陈的迟晏手书原件,以及一旁工整的抄本,轻轻推到皇帝面前。“青山县令杨文远、青州知府吴明远,皆未敢置一词评断,只言‘伏惟圣裁’。臣……亦复如是。”

永嘉帝先是拿起吴明远的附函,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又看了杨文远那份几乎只起转呈作用的奏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厚摞明显是不同纸张、不同墨迹、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的手稿上。

“这是……迟晏写的?”皇帝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据吴明远和杨文远奏报,确是迟晏亲笔所书。原件在此,抄本为县衙书吏誊录。”陈文渊答道。

永嘉帝不再说话,开始翻阅。他看得很快,但遇到某些段落,又会停下来,多看几眼。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侍立的太监宫女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陈文渊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他在赌,赌皇帝能看懂这份“痴心”背后的价值,赌皇帝心中那份对民生根本的焦虑,能压过对“奇谈怪论”可能带来的风险和不安。

皇帝先看的是抄本,字迹清晰,但内容确实如吴明远所说,“思绪庞杂,多有匪夷所思之处”。那些关于选种、轮作、土法防虫的描述,虽有些新奇,倒也还在农书或老农经验范畴。但看到“合作社”的模糊构想,看到那些简陋图示旁标注的“人工授粉”、“异种相合或可强于父母”等字样,以及后面那些关于山林利用、农产加工的零散想法时,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他放下抄本,又拿起迟晏的原件。那上面涂改的痕迹,潦草的字迹,时而急促时而滞涩的笔锋,还有那些近乎自言自语的疑问和猜测,更能直观地感受到书写者当时那种混乱、急切、却又拼尽全力的状态。

“恳请陛下,赐草民一块田……只求一方可耕耘试验之地……愿以此残躯余生,埋首陇亩……只求有生之年,或能窥得一丝增产稳产之机……”

永嘉帝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放下纸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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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永嘉帝睁开眼,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陈爱卿,”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此人,是痴人说梦,还是……真有几分可能?”

陈文渊深深一揖:“陛下,臣不敢妄断农事深奥。然观迟晏此人,自悔悟以来,其所行堆肥之法、耧车之改、品牌县之议,皆由虚入实,颇见成效。此番所呈,虽杂乱无章,近乎妄语,然其心之诚,其志之坚,其忧之切,历历在纸。尤以末请‘一块田’试种为甚,非为名利,非为虚誉,只求一试。臣愚见,纵使其思十之八九为虚妄,若能得一二可行之方,于增产稍有裨益,则于国于民,善莫大焉。且……其所请,不过一块田而已。”

“一块田……”永嘉帝重复着,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是啊,不过一块田。朕坐拥万里江山,却吝于给一个想为天下人多挣一碗粥的农夫一块田吗?”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江山万里图》前,仰头望着图上连绵的山川沃野。

“北地雪灾,饥民嗷嗷待哺。朕每每思之,心如刀绞。朝廷赈济,不过解一时之急。根本之道,还在田亩之间,在稼穑之事。”皇帝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迟晏所思,虽杂乱大胆,却直指根本。他敢想朕之百官未必敢想,他敢求朕之万民未必敢求。这份‘痴心’,朕……准了!”

“陛下,此事风险甚大。”陈文渊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其所思所想,多有逾越常理之处。若赐田允其试验,万一……万一闹出什么荒诞之事,或毫无成效,恐遭物议,有损朝廷颜面,亦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攻讦陛下……”

“攻讦?”永嘉帝冷笑一声,“朕这些年,受的攻讦还少吗?国库空虚,他们攻讦朕治国无方;天灾频仍,他们攻讦朕德不配位。朕若事事怕攻讦,便什么也不用做了!”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决断,“一块田而已!我朝疆域万里,难道还吝啬一块田地,给一个想要为天下多产粮食的痴人?”

他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

“拟旨。”

陈文渊和一旁的书记太监立刻肃然。

“青山县民迟晏,志虑忠纯,心系稼穑。前献肥法,改良农器,已有微功。近览其陈农事之思,虽杂然纷纭,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嘉。其所请试验之田,准!”

皇帝运笔如飞,字字铿锵。

“着于青山县境内,划拨官田五十亩,专供迟晏试验农法、选育良种之用。该田免其赋税,一应产出,归其支配,以为继续试验之资。当地官府须予便利,不得干涉其正当试验,亦不得纵容其荒废田亩、滋扰乡里。”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另,迟晏所陈农事诸思,着工部、户部遴选修明农事、心思缜密之员,会同青山县,择其言之成理、目前可行者,如轮作防虫、小型水利、选种留种等法,先行于当地或临近适宜州县谨慎试行,观察实效,详录其利病,每岁终奏报。其所述‘异种相合’等臆想之言,暂不可轻动,许其于所赐田中自行小范围探究,不得张扬,不得浪费钱粮。若有切实进展,再行奏闻。”

写完,他放下朱笔,审视一遍,加盖玉玺。

“陈爱卿,此旨由你亲自安排发出。告诉吴明远和杨文远,朕给了迟晏这块田,也给了他们责任。既要放手让其试验,又需暗中留意,及时禀报进展与异动。若迟晏真能有所成,便是大功一件。若只是虚妄,浪费了五十亩官田,朕……也不会怪罪。就当是,全了这份痴心。”

“臣,遵旨!”陈文渊深深一揖,心中波澜起伏。皇帝此举,看似只是拨了五十亩田,实则意义重大。这是以天子的名义,为迟晏那些“痴妄之思”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受保护的试验场。这其中的信任与期许,远超寻常赏赐。

“还有,”永嘉帝补充道,“告诉迟晏,朕的田给他了,莫要让朕……白费了这片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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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再次南下。当它穿越风雪,抵达青州,再传至青山县时,距离迟晏冒雪呈书,已过去了近两个月。

青山县衙,杨文远跪接圣旨,听完内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他没想到,陛下不仅准了,还给了五十亩官田,免了赋税,更让工部户部介入,择其可行者试行!这份圣眷和重视,远超他的预期。

他不敢怠慢,立刻亲自赶往青山村。

迟晏正在院子里,和安和一起清扫积雪。见到杨文远带着仪仗匆匆而来,心中已有预感。

圣旨宣读完毕,村里再次轰动了。五十亩官田!专供试验!免赋税!朝廷还要试行他的法子!

王里正和村民们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与有荣焉。安和也睁大了眼睛,看着父亲。

迟晏接过圣旨,手很稳,但心中却是一片空茫后的沉沉激荡。他跪在雪地里,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草民迟晏,叩谢天恩!定当竭尽驽钝,不敢有负陛下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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