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浓烈?”周朴看向他,“大蒜?辣椒?还是……苦楝皮?苦楝皮捣汁,倒是有些老农用过,说对某些虫有效,但味道极苦,用量不好掌握,且可能伤苗。”
“可以小范围试试。”赵振川提议,“选几处虫害最重的边角地,用不同配方喷洒,观察效果。”
迟晏、周朴、赵振川,加上钱、孙两位司务,几人分头准备材料。周朴和孙司务去村里和附近山林寻找苦楝树皮。迟晏和钱司务则收集了大蒜、辣椒、还有之前熬制石灰硫磺合剂剩下的生石灰和硫磺粉。赵振川负责准备干净的陶罐、木桶、滤布和用于记录的小木牌。
试验就在窝棚边的空地进行。他们先按传统方法熬制了浓烟叶水、石灰水备用。然后开始尝试混合。
第一种:浓烟叶水 + 少量捣烂的大蒜汁 + 极稀的石灰水。
第二种:苦楝皮煎煮的浓汁。
第三种:辣椒捣碎浸泡液 + 少量硫磺粉悬浮液。
第四种:单纯的、浓度稍高的石灰硫磺合剂。
每一种配方,他们都仔细记录下原料比例、配制方法。然后,选取了四小块虫害明显的麦田边角,分别插上编号木牌,用简陋的竹制喷筒进行喷洒。喷洒时间选在傍晚,以观察夜间活动的铁甲虫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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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立竿见影,但差异明显。
喷洒了第一种混合液的麦苗,周围发现了数只死去的铁甲虫,苗芯被咬情况略有减轻,但麦苗叶片边缘有些许灼伤发黄的迹象,显然是石灰浓度或大蒜刺激性略高。
第二种苦楝皮汁液效果最差,虫害未见明显减少,反而麦苗似乎有些蔫耷,可能苦楝汁对苗也有毒性。
第三种辣椒硫磺液,驱虫效果显著,喷洒区域几乎找不到活虫,但气味刺鼻,且硫磺粉末附着在叶片上,影响了光合作用,苗色有些发暗。
第四种石灰硫磺合剂稀释液,效果介于第一种和第三种之间,杀死了部分虫子,对苗也有轻微药害,但不算严重。
“看来,烟叶水与石灰水的组合是有效的基剂,大蒜汁增强了刺激性,但需控制浓度,否则伤苗。”周朴分析道,“硫磺粉驱虫强,但残留问题需考虑。辣椒或许可作为气味驱避剂,但直接喷洒伤叶。”
迟晏盯着那几片试验田,脑中飞快地回忆着那些破碎的知识点:酸碱反应、表面活性、毒性机理……他忽然开口:“或许……可以尝试将烟叶水与熬制的、过滤澄清的、更稀的石灰水先混合,静置沉淀后取清液,再加入极少量的大蒜浸出液,最后……或许可以加入一点点熬制的、冷却的、浓稠的皂角液或茶枯水?”
“皂角液?茶枯水?”周朴和赵振川都一愣。那是洗衣或毒鱼用的,怎么能往庄稼上喷?
“取其黏着和铺展之力。”迟晏努力解释,尽量用他们能懂的词,“寻常药水喷在叶上,容易滑落,尤其虫多在叶背、叶芯。若药水能更粘稠些,像……像稀粥汤一样,能更好地附着在叶面叶背,包裹住虫子,或许效果更持久,也能减少药水直接滴落伤根。而且,皂角、茶枯本身或许也有些许毒性或刺激性,能辅助驱虫。”
这个想法有些出格,但似乎又有些道理。周朴沉吟着:“皂角液黏腻,恐堵塞叶面气孔。茶枯水有毒,用量需极小心。不过……或可一试,严格控制浓度,只做极小范围试验。”
于是,第五种配方开始尝试:沉淀后的烟叶石灰混合清液 + 微量大蒜浸出液 + 极稀的、煮沸冷却过滤后的茶枯水。
再次选择一小块虫害地喷洒。这次,药水果然更容易附着在叶片上,形成一层极薄的膜。
连续观察了三日。第五种配方的效果令人惊喜。铁甲虫活动明显减少,死虫数量增多,而麦苗未见明显药害,长势基本正常。虽然无法根除所有害虫,但作为一种应急和局部控制的补充手段,已算相当有效。
周朴仔细记录了配方、配比、施用方法和效果,感慨道:“迟先生此想,虽看似离奇,却暗合‘君臣佐使’之理。烟叶石灰为君,杀虫抑菌;大蒜为臣,增其辛窜透达之力;微量茶枯为佐使,黏附增效,兼以微毒助之。妙哉!此方当详细录下,待多地验证后,或可谨慎推广于类似虫害。”
赵振川也郑重其事地将这个新“验方”记录在案,并画下了喷洒前后虫害与苗情的对比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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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配新农药的过程,也让迟晏与周朴、赵振川等人的关系更加密切。他们不仅是工作上的合作者,更成了在田间地头共同摸索、解决问题的同伴。
白天在田里忙碌,夜晚,窝棚旁的空地上,燃起篝火驱赶蚊虫。几人常围坐在一起,总结当日观察,讨论明日安排。随着交流日深,话题也渐渐从农事,扩展到更广阔的领域。
周朴谈起早年随司里官员巡查各地农田,见过许多不同的耕作方式和奇特的农具。赵振川则说起工部这些年主持修葺的一些水利工程,如坎儿井、陂塘的巧妙之处。
迟晏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询问细节。当听到赵振川提到某处水坝利用水位落差推动简车灌溉时,他心中一动,忍不住道:“若能知晓水流之力究竟多大,如何计算,或许能设计出更省力高效的提水工具。”
赵振川笑道:“水流之力,全凭经验估算。山川地势,水势缓急,如何能精确计算?”
“或许……可以测量。”迟晏迟疑了一下,说道,“比如,用固定大小的木桶,置于水流中,看单位时间内能接多少水,再结合水位落差……或许能粗略估算其‘功’。。
周朴好奇:“迟先生似乎对此等‘格物’之理颇有兴趣?”
迟晏斟酌着言辞,尽量用类比和现象来解释一些基础的现代科学概念。
“世间万物运行,似有规律可循。”迟晏缓缓道,“比如水,加热则化为气,遇冷则凝为水、冰。气受热膨胀,推动壶盖,这便是‘力’。”他简单说了热胀冷缩和蒸汽力的例子。
“再如月光,实为反射日光。雨后彩虹,是日光穿过空中水滴,色光分散所致。”他用棱镜分光的原理简单解释彩虹,虽然无法做实验,但描述的现象足以让周朴等人陷入沉思。
“种子发芽,需要水、适宜温度、空气。不同作物,所需条件不同,这便是‘物性’有别。虫害亦是,不同虫子,怕不同气味、不同刺激,找到其‘弱点’,便可防治。”他将生物学和化学的简单概念,融入农事解释。
他讲得很慢,很浅,避免使用任何超越时代的术语,只描述现象和基于现象的逻辑推断。但对于周朴和赵振川这样习惯于观察自然、总结经验的实干官员来说,这些看似朴素的“道理”,却像在他们固有的认知框架上,轻轻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迟先生所言,虽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却与许多现象暗合。”周朴捻须沉思,“如先生所言,万物有其‘理’,农事亦是循理而为。选种是择其优‘理’,施肥是补其所需之‘理’,防治是逆害虫所喜之‘理’……若能更明此间万物之理,农事岂非更能事半功倍?”
赵振川则对迟晏提到的“测量”、“计算”更感兴趣。“若真能如先生所说,测量水流之力,计算物料所需,许多工程确能更省力、更稳固。只是这测量之法、计算之术,非有专学不可。”
迟晏趁机道:“其实,这些道理并非高深莫测,许多就藏在日常所见之中。比如,为何车轮是圆的?因为滚动摩擦小于滑动摩擦,省力。为何拱桥坚固?因为力能沿着拱形分散传递……”他又举了些简单的力学和结构例子。
篝火映照着几人专注而兴奋的脸庞。这些夜晚的闲谈,成了迟晏小心输出现代科学启蒙思想的隐秘渠道。他不敢讲得太深太快,只是抛出一个又一个基于观察和逻辑的问题,引导周朴和赵振川去思考、去联系他们已有的经验。
周朴和赵振川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他们开始用迟晏提供的“新视角”去重新审视熟悉的农事和工程问题,提出各种猜想和疑问。有些问题迟晏能勉强用他们能懂的方式解答,有些则只能坦诚自己也不知道,鼓励他们日后多观察、多验证。
钱司务和孙司务年轻,接受能力更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拿着小本子拼命记录。连偶尔过来旁听的村里几个机灵后生,也瞪大了眼睛,虽然很多听不懂,但觉得“晏叔”讲的东西好生厉害。
这些“夜课”内容,赵振川同样会挑选一些“合情合理”、“有实用可能”的部分,谨慎地记录在另一本单独的册子里,标题为《农余闲谈录》。他知道,这些东西比那些农事试验记录更敏感,但其中蕴含的、可能改变某些思维方式的价值,让他难以忽视。
时间在紧张的田间管理和充满启发的夜谈中飞快流逝。试验田里的作物经历了分蘖、拔节,进入了关键的孕穗、灌浆期。不同处理区之间的差异越来越明显:施用新式堆肥、经过精选的田块,植株明显更高更壮,穗子更长更饱满;间作田里豆类与粟米相得益彰;就连迟晏那小小的“异株观察区”,几株经过处理的植株也表现出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性状,虽然还远谈不上成功,但已让迟晏和周朴看到了继续观察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