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但这一次,不一样。”
陈文渊屏住呼吸。
“祥瑞之后,有实实在在的惠民之法。”永嘉帝道,“这才是朕想看到的‘祥瑞’——不是一块长得像龙的木头,而是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的法子。”
他走回御案前,提笔在陈文渊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准奏。着礼部、工部、户部会同核查。若属实,当彰表其事,颁行其法。”
写罢,他将奏疏递给陈文渊:“陈爱卿,此事由你总揽。记住,朕要的是实效,不是虚文。”
“臣遵旨!”陈文渊双手接过奏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山县的那个“枯木龙”和那个叫迟晏的乡下汉子,将正式进入大明朝堂的视野。
而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也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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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的青山村,正是初夏时节。
麦田已抽穗,绿浪翻滚。迟晏家的小菜地,第二茬小白菜又长得郁郁葱葱。那架改良耧车,已经被借出去不知道多少轮,每次回来,都会带些新的改进建议。
迟晏的右手恢复得更好了一些,已经能提轻物,写字也工整了不少。他最近在教小丫算数,用的是自己削制的简易算筹。
这天午后,王里正气喘吁吁地跑进迟家小院。
“迟......迟晏!”他脸色涨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快!快跟我去村口!县尊大人......不,是府城的大人来了!还有......还有京城来的官!”
迟晏正在教小丫摆弄算筹,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京城来的官?”
“对!说是礼部、工部、户部三部的联合钦差!”王里正声音都在发抖,“点名要见你!还有,要去后山看那‘枯木龙’!”
小丫吓得躲到父亲身后,小手紧紧抓着迟晏的衣角。
迟晏放下算筹,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小丫的手:“别怕。”
然后对王里正道:“里正稍等,我换件衣服。”
他走进屋里,换上那件小丫做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袄,又将头发仔细束好。
走出屋子,他对王里正道:“走吧。”
村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全村的男女老少,还有数十名衙役、军士,以及三顶青呢大轿。轿旁站着几位身着官服、气度不凡的官员,杨文远正躬身陪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紧张。
见迟晏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好奇、敬畏、羡慕、担忧......各种情绪交织。
迟晏走到近前,按照这些日子学的礼仪,躬身行礼:“草民迟晏,拜见各位大人。”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绯袍的官员打量着他,微微颔首:“你就是迟晏?”
“正是草民。”
“本官礼部右侍郎周延儒,”那官员道,“奉旨与工部、户部同僚,前来核查青山县所报祥瑞及教化之事。”
他又介绍了身旁两位官员:工部郎中李文炳,户部主事赵德全。
迟晏一一见礼。
周延儒看着他吊着的右手,问道:“你这手......”
“回大人,是草民昔日糊涂,欠下赌债,为护女儿,自断拇指所伤。”迟晏平静回答。
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点了点头:“带我们去看看那‘枯木龙’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山去。
村民们想跟,被衙役拦住,只能远远张望。
山路难行,几位京官走得气喘吁吁。迟晏因为熟悉路径,走在前面引路,步伐稳健。
到了那片林间空地,当那尊“枯木龙”再次映入眼帘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京官们,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工部郎中李文炳瞪大了眼睛,“果真天成!”
户部主事赵德全绕着枯木走了一圈,伸手触摸木质,又仔细查看纹理,连连点头:“巧夺天工,巧夺天工啊!”
周延儒则更冷静些。他仔细查看了枯木与地面的连接处,又观察了周围的植被环境,确认没有近期挖掘搬运的痕迹,这才微微颔首。
“迟晏,”他转过身,“你是在何处发现此物的?”
迟晏指着空地边缘:“就在那里。那日草民与女儿上山寻野菜,偶然看见。”
“发现时,周围可有人?”
“没有,只有草民父女二人。”
“发现后,你可曾动过此物?”
“草民不敢。初见时吓得魂飞魄散,后来想起可能是祥瑞,才敢上报。”
周延儒问得很细,迟晏答得平静。一旁,早有书吏在记录。
查看完“枯木龙”,一行人下山,来到迟晏家的小院。
周延儒看了看那小小的菜地,又看了看墙角所剩不多的堆肥,问道:“这就是你创的堆肥?”
“是。”迟晏道,“草民只是瞎琢磨,将烂叶杂草堆积发酵,没想到真能肥田。”
“可能演示?”
迟晏便当场演示了堆肥的方法,从材料配比,到堆积技巧,到发酵判断,一一讲解。
几位京官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工部郎中李文炳尤其专注,问了许多技术细节。
随后,迟晏又展示了那架改良耧车,演示了播种过程。
“这漏种板的设计,颇有巧思。”李文炳仔细查看后评价道,“虽简单,但实用。”
户部主事赵德全更关心肥效:“你说这肥法能使亩产增一至两成,可有实证?”
“李大山的试验田可作证。”迟晏道,“另外,村里已有十余户人家试用,苗情皆优于往年。”
王里正连忙上前,呈上一份试用户的联名证言。
赵德全接过,仔细查看。
核查持续了整整一天。京官们不仅查看了实物,询问了迟晏,还走访了李大山等试用户,甚至随机询问了村中其他老人、妇人,确认迟晏所言不虚。
傍晚时分,核查结束。
周延儒将迟晏叫到一边,神色严肃。
“迟晏,你可知,你这事已上达天听?”
迟晏躬身:“草民不知。”
“现在你知道了。”周延儒道,“陛下已下旨,若核查属实,将彰表此事。你,还有这青山村,都将名扬天下。”
迟晏低头:“草民惶恐。”
“惶恐不必,”周延儒看着他,“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不仅关乎你自己,更关乎朝廷体面、教化威信。你既已是‘浪子回头’的典范,便须时时处处以身作则,不可再有半分差池。”
这话说得平淡,但其中的警告意味,迟晏听得明白。
“草民谨记。”
周延儒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创的肥法、改良的农具,若真能造福百姓,也是功德一件。好好做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轿子。
京官们要连夜赶回县城,明日再启程回京。
送走钦差,青山村沸腾了。
“听见了吗?要名扬天下了!”
“迟老三......不,迟晏这回是真出息了!”
“咱们青山村也要出名了!”
村民们围着迟晏,七嘴八舌,兴奋不已。
王里正更是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教化有功”而升官发财的前景。
只有迟晏,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如常。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名扬天下,意味着被放在聚光灯下,每一处细节都将被无限放大。过去那些污点,不会因为“浪子回头”就完全消失,反而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靶子。
而“典范”的身份,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从此,他必须永远“向善”,永远“有用”,永远“合乎礼法”,不能有丝毫差错。
否则,便是辜负天恩,便是欺君罔上,便是......天威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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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人群散去。
迟晏回到小院,小丫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是李大山家今天硬塞过来的。
“爹,”小丫小声问,“那些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迟晏摸摸她的头:“来确认一些事。”
“那咱们以后......”小丫眼里有担忧。她虽然年纪小,但也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同寻常。
“以后,”迟晏看着女儿,缓缓道,“咱们更要好好过日子。你也要好好学识字,学算数,学做活。”
“嗯。”小丫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