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后堂。
知府吴明远捧着那份刚从青山县送来的厚厚奏疏,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摩挲。烛火跳动,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他已经看了三遍。
从杨文远遣词用句的谨慎,到王里正及村老证言的恳切,再到那些关于肥料、耧车实效的具体描述——每一处细节,他都反复推敲。
“大人,”师爷在一旁低声道,“杨县令这份奏疏,写得倒是周全。只是......”
“只是什么?”
师爷犹豫片刻:“只是将‘枯木龙’与迟晏的转变、肥法的发明如此紧密勾连,是否......过于穿凿?万一朝廷派人复查,发现其中并无这等因果,恐有欺君之嫌。”
吴明远放下奏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以为,陈次辅不知道这其中可能有穿凿?”他淡淡道,“他不仅知道,而且正是要这份穿凿。”
师爷一怔。
吴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朝中近来,首辅一系力主‘严刑峻法’,而陈公则倡‘德治教化’。两派相争,正缺一个活生生的例证。这‘枯木龙’现世,浪子回头,惠及乡里——简直是为陈公量身定做的教化典范。”
“那万一......”师爷仍有顾虑。
“没有万一。”吴明远打断他,“肥料实效,赵平、钱贵已经验证。耧车改良,村民有目共睹。迟晏安分守己,邻里皆可作证。至于‘枯木龙’是否真能‘感召’人——这种事,本就玄之又玄,谁又能证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重要的是,这一切‘看起来’是真的。而陈公,需要这个‘看起来’。”
师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人英明。那这奏疏......”
吴明远重新拿起奏疏,沉吟片刻:“照原样转呈。不过,我要加一份自己的考语。”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道:
“臣吴明远谨奏:青山县所报‘枯木显形’及‘浪子教化’之事,臣已亲核。查‘枯木龙’确系天成,形肖虬龙,威仪自具。民人迟晏,往昔虽有不肖,然能于得见天象后幡然悔悟,更创堆肥之法、改良耧车,公之于众,惠及四邻,此皆臣所亲见。其法简便易行,于农事大有裨益。臣以为,此乃陛下圣德感召,天地呈祥,万民归化之兆。伏乞圣鉴。”
写罢,他仔细看了一遍,盖上知府大印。
“将此考语与杨文远的奏疏一并封存,明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陈次辅处。”吴明远吩咐道。
“是。”
师爷领命退下。
吴明远独自坐在烛光中,望着那份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奏疏,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怅惘。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初入仕途时的抱负,想起了这些年宦海沉浮的艰辛,也想起了那个远在青山村、可能对自己命运即将发生的巨变还一无所知的乡下汉子。
“迟晏......”吴明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可知,你这一‘悔悟’,搅动了多少风云?”
窗外,夜风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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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陈府。
陈文渊接过吴明远加急送来的奏疏和考语,并不急着拆阅,而是先问送信的信使:“吴大人可还有口信?”
信使躬身道:“吴大人只说,一切皆按陈公吩咐办理,绝无疏漏。”
陈文渊点点头,挥退信使,这才拆开密封。
他先看了吴明远的考语,微微颔首。吴明远此人,虽有些滑头,但办事确实周全。这份考语写得恰到好处——既肯定了事实,又拔高了意义,还给自己留了余地。
然后,他才翻开杨文远的奏疏。
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陈文渊看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看到杨文远描述“枯木龙”时的震撼,看到记录迟晏过往时的痛心,看到叙述肥料实效时的惊喜,也看到那些村老证言中朴素的感动。
当看到最后那句“此非人力所能及,必是上天假其手以彰圣德、惠黎民”时,陈文渊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杨文远......倒是会写。”他低声评价。
放下奏疏,陈文渊在书房中踱步。
一切准备就绪。
现在,该他落子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专用的奏事笺纸。这笔墨纸砚,皆是御赐之物,寻常官员不得擅用。
“臣陈文渊谨奏:”
“伏见青州府青山县奏报,该县境内有‘枯木龙’显形,形肖虬龙,浑然天成。又,该县民人迟晏,本一赌徒无赖,于得见天象后幡然悔悟,断指护女,更创堆肥肥田之法,改良播种耧车,且公之于众,惠及乡里......”
陈文渊的笔锋沉稳有力,将杨文远奏疏中的事实,以更精炼、更庄重的语言重新组织。他略去了那些过于细节的描述,突出了“天象感召”、“浪子回头”、“惠及黎民”的主线。
写到关键处,他笔锋一顿,加了一句:
“臣查,该堆肥之法,以烂叶杂草为之,不费银钱,而肥效显著。该改良耧车,播种均匀,深浅可控,省力增效。此二事,于农桑大有裨益,若推行天下,必使民食足而国用丰。”
这是整份奏疏的点睛之笔。
将一件“祥瑞异事”,提升到了“国计民生”的高度。
写完正文,陈文渊又附了一段自己的见解:
“臣以为,天降祥瑞,本为吉兆。然祥瑞之后,更有愚顽受感向善,且生利民智慧,此非寻常。此乃陛下圣德感召,教化之功彰显之明证。昔者,大禹治水,天赐河图;周公辅政,凤鸣岐山。今陛下临朝,万民归心,故天显异象于野,感化顽愚于民,此盛世之兆也。”
“伏乞陛下圣鉴。若蒙恩准,臣请诏令有司,详核其事。若果无讹误,当彰表其地,奖掖其人,并将肥法、农具之改良,颁行州县,以惠万民。如此,则天意昭昭,皇恩浩荡,四海必称圣明。”
写罢,陈文渊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取出自己的内阁次辅大印,郑重盖上。
此时已是子夜。
陈文渊唤来管家:“备车,我要入宫。”
管家一惊:“老爷,这个时辰......”
“陛下今夜在文华殿批阅奏章,此时去,正合适。”陈文渊平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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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陈文渊的马车驶入宫门。深宫寂静,只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文华殿内,灯火通明。
当今天子——永嘉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长期操劳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
听闻陈文渊求见,永嘉帝微微挑眉:“这个时辰?宣。”
陈文渊躬身入内,行过大礼,将奏疏呈上。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永嘉帝接过奏疏,并未立刻打开:“何事如此紧急?”
“青州府奏报,有祥瑞现世,且引出一段教化佳话。”陈文渊简略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永嘉帝听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打开奏疏,仔细阅读。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微声响。
陈文渊垂手侍立,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被皇帝认可,将引发的连锁反应,将远超青山县、青州府甚至他这个次辅的想象。
良久,永嘉帝放下奏疏,抬起头。
“陈爱卿,”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这‘枯木龙’,果真天成?”
“臣已派人亲往查验,确系天成,绝无斧凿。”陈文渊躬身道,“此事青州知府吴明远、青山县令杨文远皆可作证,且有当地乡老联名具保。”
“那迟晏此人,”永嘉帝又问,“果真从一赌徒,变得如此......有用?”
“据查,确实如此。”陈文渊道,“臣所派之人,暗中观察数月,该民安分守己,勤恳劳作,且所创肥法、改良农具,皆经多人试用,确有实效。”
永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堆肥之法,当真能以烂叶杂草肥田?”
“臣已命人在邻村试之,苗情明显优于常地。”
“耧车改良,果真省力增效?”
“村民争相借用,皆称便利。”
永嘉帝沉默片刻,忽然道:“陈爱卿,你信这是‘天意感召’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陈文渊心中一凛。他斟酌着措辞:“臣......不敢妄测天意。然此事确有奇异之处:祥瑞现世,正在该民悔过自新之际;该民转变之后,竟能无师自通,创出利民之法。若以常理度之,确实难以解释。”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无论是否天意,该民所创之法,于农桑有利,于百姓有益,此乃实事。”
永嘉帝听了,不置可否。
他又拿起奏疏,重新翻看。这一次,他看得更慢,目光在那几句关于肥法和耧车的话上停留许久。
“若此法果真有效,”永嘉帝缓缓道,“一亩地能多收多少?”
陈文渊早有准备:“据目前试用,若肥力充足,管理得当,一亩地或多收一到两成。”
“一成......”永嘉帝低声重复,“若推行天下,一年便是数百万石粮。”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陈爱卿,你可知,河南今春又报旱情?”
陈文渊心中一沉:“臣已知。”
“山东蝗灾虽平,但秋收必减。”永嘉帝继续道,“江南漕运,连年不畅。国库空虚,朕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文渊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永嘉帝继位十年,前五年平边患,后五年理内政。看似天下太平,实则积弊深重。天灾频仍,吏治不清,国库年年吃紧。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轻松。
“若此法真能增产,”永嘉帝看着陈文渊,“哪怕是每亩多收半斗,于国于民,都是功德无量。”
陈文渊深深躬身:“陛下圣明。臣正是此意。”
永嘉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皇宫的灯火在远处明灭。
“祥瑞......”他低声自语,“朕登基以来,各地报来的祥瑞,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白龟、嘉禾、甘露、异兽......朕从未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