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莫易出来了。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邬齐点头:“我在书房,有事叫我。”
莫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花园。阳光很好,鸟在叫,世界一切如常,除了他的母亲不在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写字,手把手,很耐心。想起初中时他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用毛巾给他擦身。想起高考前,母亲每天给他炖汤,说补脑。
然后想起那天的巴掌,想起母亲破碎的眼神,想起遗书上那句“永远原谅不了自己”。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母亲承受着双倍的痛苦——儿子的“不正常”,丈夫的背叛。而她选择把一切都归结为自己的失败,用一根绳子结束了一切。
“妈...”莫易捂住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
门轻轻开了,邬齐走进来,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邬齐。”莫易的声音沙哑。
“嗯?”
“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莫易说,“也永远都不会原谅她自己了。”
邬齐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你母亲...她太累了。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
“但如果我不是同性恋,我爸就不会拿这个当借口...”
“那他也会找别的借口。”邬齐打断他,“出轨的人,永远都有借口。”
莫易看向他,眼神空洞:“你知道吗,我现在看着你,会想起她脖子上的痕迹。”
邬齐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不是怪你。”莫易继续说,“只是...那画面连在一起了。你,我,床上的痕迹,她的勒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需要时间,邬齐。可能需要很久。”
“我等。”邬齐毫不犹豫,“多久都等。”
莫易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但他的世界已经是一片荒芜。
那天之后,莫易搬出了邬齐为他准备的房间,住进了客房。他们不再同床,不再亲密,甚至很少交谈。莫易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一具行尸走肉。
邬齐不敢逼他,只能远远守着,每天做饭,打扫,在他房间门口放一杯温水。
一个月后的深夜,邬齐被客房的动静惊醒。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月光下,莫易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在睡梦中哭泣。
邬齐走过去,躺在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莫易没有醒,但在那个怀抱里,颤抖慢慢平息。
第二天早上,莫易醒来时,邬齐已经不在了,但枕边有温度,空气里有邬齐的味道。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母亲的遗书在抽屉里,他再没打开过,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那些字句像刀,每天都在凌迟他。
但今天,他想起遗书的最后一句:“好好过你的生活。”
还有那句:“妈妈不怪你。”
也许母亲真的不怪他。她只是怪自己,怪到活不下去。
莫易下床,走出房间。邬齐在厨房煎鸡蛋,背影有些单薄。
“邬齐。”莫易开口。
邬齐转身,眼睛里闪过担忧:“醒了?早餐马上好。”
“过来。”莫易说。
邬齐关掉火,走到他面前。
莫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只有依恋和疲惫。
“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莫易在他耳边说,“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了。”
“没关系。”邬齐回抱住他,声音哽咽,“我陪你一起不好。”
两人在晨光中相拥,像两艘在暴风雨后残破的船,互相依偎,等待修复,或者等待沉没。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没有放手。
窗外的鸟又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死亡带走了原谅的可能性,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在罪疚和爱里,寻找活下去的方式。
莫易抱紧邬齐,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母亲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也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他必须学会原谅自己,为了母亲遗书上那句“好好过你的生活”。
也为了这个在晨光中拥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