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周二下午传来的。
莫易正在邬齐家的书房里整理从出租屋带来的书。阳光很好,多肉植物在窗台上舒展着叶片,一切平静得近乎虚假。手机在桌上震动时,他甚至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请问是莫易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很正式。
“是我。您是?”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您的母亲,李秀兰女士,今天上午被发现在家中...请您节哀。”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莫易?”邬齐听到声音从隔壁房间跑来,看见莫易僵直地站在书桌前,脸色惨白如纸。
“医院...”莫易嘴唇颤抖,“说我妈...”
他没能说完,腿一软,邬齐冲过去接住他。
去医院的路上,莫易一言不发。他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邬齐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轻微发抖。
急诊科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护士带他们走进一间安静的观察室,白布盖着一具躯体,轮廓消瘦。
“发现时已经...”护士轻声说,“是邻居闻到异味报的警。有遗书,在警察那里。”
莫易慢慢走过去,手指悬在白布上方,迟迟不敢揭开。邬齐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最终,莫易颤抖着掀开白布一角。
母亲的脸露出来,苍白,平静,像睡着了。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青紫色,触目惊心。
莫易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邬齐蹲下来抱住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冷得像冰块。
警察来了,递过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
“在餐桌上发现的,压在杯子下面。”警察说,“请节哀。”
莫易接过袋子,手指颤抖得几乎撕不开。邬齐帮他取出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工整,甚至算得上娟秀,但每一笔都透着绝望。
小易: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天在你家看到的一切,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我养的儿子,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怎么会...怎么会是那样?
我回家后哭了三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这个事实。我想打电话问你,想骂你,想把你拉回“正轨”,但我知道没用了。你已经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你爸上周回来了。我们吵架,吵了二十多年来最凶的一次。他说他在外面早就有人了,说要离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连儿子都教不好,让儿子变成变态,让他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
原来他一直知道。原来他早就嫌弃我们母子。
小易,妈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怪我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怪我为什么没把你教成一个“正常”的男人。你爸说得对,我是个失败的母亲,失败的妻子。
我原谅不了自己。永远原谅不了。
所以妈妈走了。你别来找我,别自责,好好过你的生活。只是妈妈没办法看着你走那条路...对不起,妈妈太软弱了。
抽屉里有一张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不多,是我这些年攒的,留给你。
永别了,儿子。
妈妈绝笔
信纸从莫易手中飘落,像一片枯叶。
他终于哭出声来,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邬齐紧紧抱着他,眼泪也掉下来,砸在莫易的发间。
“是我的错...”莫易抓住邬齐的衣服,指节泛白,“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早点告诉她...如果我没带你回家...”
“不是你的错。”邬齐的声音也在抖,“不是...你听见了吗?不是你...”
但莫易听不进去。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中,哭到几乎窒息,哭到声音嘶哑。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来了几个亲戚,眼神复杂,窃窃私语。莫易穿着黑西装,站在母亲的遗像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他没哭,眼泪似乎在那天流干了。
邬齐全程陪着他,握着他的手,替他应付那些探究的目光和虚伪的安慰。
火化前,莫易最后看了母亲一眼。化妆师尽力遮盖了脖子上的痕迹,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母亲穿着她最喜欢的蓝色旗袍,表情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妈...”莫易轻声说,“对不起。”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整个火化仪式、骨灰入盒、墓地下葬,他再没开口。
回到邬齐家的别墅,莫易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邬齐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像动物哀鸣般的哭声。
那天晚上,邬齐做了饭,端到房间门口。
“莫易,吃点东西。”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那我放在门口了。你饿了就吃。”
邬齐在门口坐到深夜,直到听见里面传来一点动静——门开了,盘子被拿进去,门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