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阿婆早把灶台烧得暖烘烘的,阿翁更是亲自守着锅灶,慢炖着一锅澧阳鱼汤。
鲜鱼入锅煎至两面金黄,焦香漫开,再舀入积攒的雪水慢煨,不过半柱香功夫,乳白汤汁便滚出鲜甜,溢满整间屋子。阿婆随手撒入一把翠绿葱花,鲜味瞬间又浓了几分。
饭桌上,江蠡捧着白瓷碗,一口鱼汤入腹,暖意顺着肠胃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奔波的乏累尽数消散:“真崭!廉老你这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以前路远,送来的鱼总差着劲。今日现炖的活鱼,配上您的手艺,才算尝尽了极致的鲜。”
大伙都被江蠡这个“老饕”勾得端起鱼汤,纷纷开喝起来。
江蠡吃得满足,望着院外略显冷清的春色,感慨道:“锁龙谷的春天总算有点样子了,可惜还是不够热闹。”
“热闹的春天,该是什么样子?”默玉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澧阳那样了!”提及澧阳,江蠡又来了劲,“开春发岁,白日悠悠。大运河两岸柳色如烟,林花似锦。河面画舫,樯橹相连,游人争渡赏景。桥边摊贩也热闹,尤其清明前后,梨花风起,十里长街市井相连,满是卖青团的摊子,甜口的裹着豆沙,咸口的包着菜肉,软糯弹润,艾香扑鼻。这时候也最适合放纸鸢,澧阳的纸鸢样式五花八门,最高能放到云里去……”
默玉听得入了神,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向往。
江蠡笑问:“是不是很动心?下次去澧阳,我做东,带你把好吃的、好玩的尽数尝遍。”
“好!”默玉重重点头。
可一旁的霍焱却并不这么认为。
在他眼中,江蠡口中的澧阳盛景,从来都只是表象。
他见惯了这繁华之下的疮痍:
国力衰微下,流民扶老携幼颠沛流离;边境烽火未熄,戍边士卒枕戈待旦;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江山社稷早已风雨飘摇。在他看来,所谓的太平画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景。
江蠡没察觉霍焱的异样,继续对着默玉说道:“澧阳不光景致好,气候更是宜人,没有锁龙谷冬日的凛冽,四季温润,最是养人。”
默玉眼中光彩更盛,暗自盘算着,若是能带着阿娘去澧阳生活,定然安稳。可转念想到守着小院的阿翁阿婆,语气又低落下来:“可阿翁阿婆还在这里,我舍不得。”
“别惦记我们两个老骨头!”阿翁当即摆了摆手,“霍将军早劝过我几回,你们年轻人有心仪的去处,尽管去,不用牵挂我们。我在这锁龙谷住惯了,自在得很。你们常回来看看,便足矣。”
默玉心头的顾虑散去大半,一旁的阿野默默放下碗筷,温声道:“若你想去,我们便在澧阳建一座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小院,安稳度日。”
这一幕落在霍焱眼中,他指尖微微收紧,垂眸盯着碗中鱼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江蠡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霍焱,示意他开口,可霍焱仿若未闻,只顾低头吃饭。
江蠡急得瞪了他一眼,刚要出声,霍焱便夹了一块鱼肉塞进他嘴里:“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江蠡含着鱼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几句。默玉笑着劝道:“慢些吃,小心鱼刺。”
江蠡一边点头,一边对着默玉吐槽:“你可不知道,他从小就这么欺负我!”默玉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眉眼弯成了月牙。
霍焱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剩满心的无可奈何与酸涩。
饭桌间的气氛,愈发热闹融洽。
众人聊得正酣,阿野忽然却话停一半,眼神骤然锐利;与此同时,霍焱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短刀。
就在方才,院墙外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像是衣角擦过树枝,转瞬即逝,若非内力深厚、感知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默玉紧张地扣着碗口,江蠡也收了嬉皮笑脸,凑近两人,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阿野对着众人轻轻摆手,低声道:“别停,照常说话。”
默玉瞬间会意,强装镇定地拉过江蠡的胳膊,顺着之前的话题问道:“你方才说澧阳的螃蟹,是不是秋日最肥?我还从未吃过新鲜的螃蟹。”
“那是自然!”江蠡立马接话,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语气,“秋日的螃蟹,蟹黄饱满得快要溢出来,上锅清蒸时撒上姜蓉,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下次我带你去河边垂钓,自己钓上来的,比买的更鲜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语间却都带着几分刻意的僵硬。
霍焱悄悄起身,脚步轻捷如猫,贴近窗棂往外望去。夜色浓重,院墙外树影影绰绰,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方才的异样动静早已消失不见。
霍焱转身回到桌边,阿野抬眸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霍焱微微摇头,示意没有发现踪迹。
阿野收回目光,见默玉一直紧张地盯着他们,便轻轻敲了敲她面前的汤碗,低声示意:“汤快凉了,趁热喝。”
阿野收回视线,见默玉盯着他俩,便轻轻重新打了碗鱼汤,端到她面前,示意她趁热喝。
可阿野与霍焱他俩无声地交流,之间无声的交流,早已让心思细腻的默玉察觉出不对劲,她追问:“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院外……是不是有动静?”
闻言,阿翁警惕起来,江蠡的目光频频瞟向院外,一旁的阿婆也变了脸色,紧紧攥住了围裙。
阿野见状,伸手覆上默玉紧握的拳头,掌心的温度缓缓传来,他语气平稳,仿若定海神针:“无妨,方才我和霍将军看错了,只是树影被风吹得晃动,误以为是野物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