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那日，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玲珑正给玥儿缝过年穿的新袄子，针尖忽然扎了指头。她“嘶”了一声，看着指尖沁出的血珠发怔。青黛忙递上帕子：“王妃怎么心神不宁的？”玲珑摇摇头：“不知怎的，总觉得心慌。”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竹一身寒气闯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王妃，宫里出事了！”

玲珑手中针线落地：“怎么回事？”墨竹压低声音：“皇上在早朝时突然晕厥，太医说是中风。”这话如惊雷般炸响。玲珑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针线筐。她扶住桌沿，强自镇定：“殿下呢？”墨竹道：“王爷已赶进宫了，让属下回来报信，请王妃务必稳住府中。”玲珑点头，手心却已沁出冷汗。她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乾清宫里此刻乱作一团。萧琰赶到时，几位太医正围着龙榻施针。皇帝躺在明黄锦被中，面如金纸，左半边身子已不能动弹。皇后坐在榻边抹泪，见萧琰来了，哽咽道：“你父皇他……”萧琰跪在榻前，握住皇帝冰凉的手：“父皇，儿臣在。”皇帝眼皮颤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右手艰难地抬起，指向萧琰，又无力垂下。

这动作被赶来的三皇子看在眼里。他疾步上前，挤开萧琰：“父皇！父皇您要说什么？”皇帝闭了眼，眼角渗出泪来。太医院院判颤声道：“皇上这是……这是要交代后事啊！”殿中顿时一片死寂。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礼部尚书上前：“按制，当由太子监国。可太子之位……”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皇帝迟迟未立储，如今突然病重，这局面棘手了。

三皇子立即道：“父皇既未立储，理应由长皇子暂代国事。”他说的长皇子是二皇子，早夭。按序齿，如今最长的就是他自己。五皇子在旁帮腔：“三哥说得是，国赖长君。”几位三皇子党的朝臣纷纷附和。萧琰却沉声道：“父皇方才分明指向本王，诸位难道没看见？”周显站出来，一脸道貌岸然：“王爷，皇上手指颤抖，未必就是指定。况且……”他顿了顿，“国事非儿戏，需嫡出正统方能服众。”

这话说得诛心。满朝皆知萧琰生母是商户女，当年虽蒙圣宠封妃，到底不是正宫。淑妃此刻也赶来了，闻言泣道：“皇上啊，您可要明示啊……”殿中吵作一团。皇后猛地拍案：“都闭嘴！皇上还在这儿躺着呢！”她环视众人，声音发颤，“传本宫懿旨：即刻起，乾清宫由御林军把守，无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朝政暂由内阁代行，待皇上病情稳定再议。”

这道懿旨暂时压住了局面。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萧琰出宫时，雪已积了寸许厚。墨竹撑着伞迎上来，低声道：“王爷，咱们的人发现三皇子府午后进出频繁。”萧琰冷笑：“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他翻身上马，“回府，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睿亲王府里灯火通明。玲珑听完萧琰的叙述，沉默许久才道：“殿下打算如何应对？”萧琰握着她微凉的手：“等。”玲珑抬眼：“等什么？”萧琰眼中闪过锐色：“等父皇醒来，等那些跳梁小丑自己露出马脚。”他顿了顿，“玲珑，这些日子你就在府中，哪儿也别去。”玲珑却摇头：“不，明日我要进宫侍疾。”

萧琰皱眉：“两个孩子还需要你……”玲珑轻声道：“玥儿和瑞儿有母亲照看，我放心。我是儿媳妇，侍奉公公主在情理之中。”她眼中闪着光，“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咱们在这个时候，想的不是争权，是尽孝。”这话让萧琰心头一震。他凝视妻子清丽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再难的局也有了破法。

次日，玲珑果然递牌子进宫。皇后见了她，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你这孩子……何必来回奔波。”玲珑温声道：“母后日夜操劳，儿臣理当分忧。”她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亲自试了温度，才一勺勺喂给皇帝。皇帝虽不能言，眼神却温和许多。喂完药，玲珑又打来温水，细细替皇帝擦手擦脸。动作轻柔，仿佛对待婴孩。

淑妃来时，正看见这一幕。她站在门边，阴阳怪气道：“睿亲王妃真是孝顺。”玲珑头也不抬：“为人子女，本该如此。”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淑妃娘娘若是得空，不如也来搭把手？父皇平日最疼三哥，想来也盼着三哥来侍奉汤药。”这话说得淑妃脸上挂不住，讪讪道：“本宫这就去叫皇儿来。”

她走后，皇后轻叹：“你又何必激她。”玲珑替皇帝掖好被角：“母后，有些人，你越退让她越得寸进尺。”她抬眼看向窗外，“这场雪，怕是要下很久。”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太监通报声：“内阁陈阁老、李阁老求见——”皇后皱眉：“他们来做什么？”玲珑扶她起身：“该来的总会来。母后，儿臣陪您去见。”

偏殿里，两位阁老面色凝重。陈阁老率先开口：“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如今这般，朝政总得有人主持。”李阁老补充：“三皇子今日在朝堂上提出，由他暂代监国。不少大臣附议。”皇后冷笑：“皇上还没咽气呢，他们就急着另立新主了？”陈阁老忙道：“娘娘息怒。老臣以为，此事还需皇上明示。”

正说着，内室忽然传来响动。玲珑快步进去，只见皇帝不知何时醒了，右手正艰难地往床边小几上够。那上面放着笔墨。她心领神会，忙扶皇帝坐起些，将笔塞进他手中。皇帝颤抖着，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琰”。写完，他抬眼看向玲珑，眼中满是期盼。玲珑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儿臣明白，父皇要四殿下代理国事。”

她捧着那张纸出来时，偏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后接过纸看了，泪水夺眶而出：“皇上……皇上心里明镜似的。”陈阁老和李阁老对视一眼，齐齐下跪：“臣等遵旨。”但消息传到朝堂，果然激起轩然大波。三皇子当廷质问：“父皇神志不清，这字迹潦草难辨，如何能作数？”周显也道：“即便真是皇上手书，也该由内阁合议，岂能凭一字定乾坤？”

支持萧琰的朝臣不甘示弱。兵部尚书拍案而起：“皇上在位三十载，何时昏聩过？如今病中指定睿亲王，正是圣心明鉴！”吏部侍郎接话：“睿亲王屡立功勋，赈灾抗疫、革新工艺，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此等才干，正是监国最佳人选！”两派吵得不可开交，龙椅空空，玉阶下乱作一团。

这场争论持续了三日。期间皇帝病情反复，时醒时昏。每次醒来，他都固执地指向萧琰的方向。三皇子急了，这日竟带着一群朝臣跪在乾清宫外，高呼“请皇上立长君”。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萧琰从宫里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他走到三皇子面前，声音平静：“三哥这是逼宫？”

三皇子抬头，眼中尽是血丝：“老四，你别得意。嫡庶有别，这是祖宗规矩！”萧琰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三哥可记得，咱们的祖宗江山是怎么来的？是马上打下来的，不是靠什么嫡庶规矩守下来的。”他直起身，“你要跪便跪，只是别惊扰了父皇养病。”说罢拂袖而去，留下三皇子在雪地里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