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清晨,睿亲王府的书房里茶香袅袅。玲珑捧着杯红枣茶暖手,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发怔。萧琰从兵部回来,见她这般模样,笑着走近:“想什么呢这样入神?”玲珑回过神,叹了口气:“父皇的万寿节还有月余,咱们的礼单还没定下来。”她递过一张单子,“殿下瞧瞧,这些都是各处呈上来的建议。”
萧琰接过扫了一眼,无非是些玉石珍玩、古董字画。他摇摇头:“年年都是这些,没新意。”玲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父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得送点特别的,既要合父皇的心意,又要……”她顿了顿,“又要让某些人无话可说。”萧琰明白她的意思——如今盯着他们的人多,万寿节的贺礼若太贵重,怕被说奢靡;若太简薄,又会被说轻慢。
两人正思忖着,玥儿抱着个布娃娃跑进来。小姑娘刚在院里玩,裙角沾了泥,脸蛋红扑扑的。她把娃娃举到玲珑面前:“娘亲看,这是林奶奶教玥儿绣的!”那娃娃的衣裳上,用新染料绣了朵小小的牡丹,颜色鲜亮逼真。玲珑眼睛一亮,接过娃娃细看:“这染料……”玥儿得意道:“是鲁叔叔新做的,说是不褪色!”
这话点醒了玲珑。她猛地转向萧琰:“殿下,我想到了!”她眼中闪着光,“咱们不送珍宝,送技艺——把商务司这些年的革新成果,做成一件贺礼!”萧琰挑眉:“比如?”玲珑越说越兴奋:“比如新织法织出的云锦,新染料染出的丝绸,新工艺制的微雕……把这些融在一起,做一幅《万里江山图》!”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既是艺术精品,也是大安手工业水平的展示。父皇见了,定会明白咱们的心思。”
这主意妙得很。萧琰抚掌笑道:“还是你机灵。”他帮着完善构思,“让各地工匠都参与,蜀绣、苏绣、湘绣各展所长。再让鲁师傅用新织法织出特别的底布。”玲珑补充道:“还有微雕,可以刻在象牙或檀木上,嵌在绣品里。”两人越说越起劲,连午膳都忘了用。玥儿在旁听着,忽然插话:“娘亲,玥儿也能帮忙吗?”玲珑笑着摸摸她的头:“能,玥儿帮着绣朵小花。”
计议已定,玲珑次日便去了商务司。静婉听了她的想法,眼睛发亮:“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召集工匠。”玲珑却道:“不急,先把章程拟出来。”她铺开纸笔,细细列出所需材料、工匠、工期。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表姐,这事得保密。万寿节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静婉郑重点头:“我明白。我挑的人都是可靠的。”
接下来半月,玲珑忙得脚不沾地。她每日往返于王府、商务司和各个工坊之间,亲自督促进度。林娘子负责刺绣部分,她将沈家独门绣法倾囊相授,带着十几个绣娘日夜赶工。鲁师傅则琢磨着织一种特别的“江山锦”——要在同一匹布上织出山水的远近层次。这活儿难度极大,他试废了十几匹布才成功。
这日玲珑去绣坊查看进度,刚进门就听见林娘子在训人:“这针脚不对!山水讲究的是意境,不是堆砌!”被训的是个年轻绣娘,眼圈红红的。玲珑走过去,拿起绣绷细看,温声道:“林姨,让我试试。”她接过针线,在绣娘原来的基础上添了几针。原本呆板的远山顿时有了云雾缭绕的意境。那绣娘看得呆了,林娘子也啧啧称奇:“小姐这手艺,越发精进了。”
玲珑放下针线,对那绣娘柔声道:“绣山水不是绣花样,要胸中有丘壑。”她指着窗外,“你看那远处的西山,是不是近处清晰,远处朦胧?”绣娘点头。玲珑笑道:“刺绣也是这个理。针法要虚实结合,颜色要浓淡相宜。”她亲自示范,绣娘们围成一圈认真看着。不多时,一幅小小的山水绣品就完成了。众人惊叹不已,林娘子感慨:“小姐若专心刺绣,定是当世大家。”
从绣坊出来,玲珑又去了鲁师傅的工坊。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她快步进去,只见鲁师傅蹲在一堆废布料前,愁眉苦脸。见玲珑来了,他苦笑道:“王妃,这‘江山锦’……怕是成不了。”玲珑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废料。确实,织出的图案要么模糊不清,要么经纬错乱。她想了想,忽然道:“鲁师傅,你可试过用不同粗细的丝线?”鲁师傅一愣:“粗细?”
玲珑解释:“远山用细线,近景用粗线。再调整经纬密度,不就能显出层次了?”这话如醍醐灌顶。鲁师傅一拍大腿:“俺怎么没想到!”他立刻重新调试织机,玲珑在旁帮着配线。两人忙到掌灯时分,第一匹成功的“江山锦”终于织出来了。灯光下,锦缎上的山水仿佛活了一般,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鲁师傅激动得手都在抖:“成了!真的成了!”
玲珑也欢喜,让人去王府取些酒菜来,就在工坊里小小庆贺一番。席间,鲁师傅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王妃,俺娘要是知道俺织出这样的锦,定会高兴。”他眼圈微红,“她织了一辈子布,最盼的就是能让布上开花。”玲珑举杯:“这杯敬天下织工。”众人皆饮,工坊里暖意融融。
万寿节前十天,各部分陆续完成。玲珑在商务司辟出一间大屋子,开始最后的拼合组装。这是一幅长三丈、宽一丈的巨制,以“江山锦”为底,上绣万里山河。刺绣部分用了三十余种针法,微雕部分刻了百余座城池关隘。最妙的是,整幅图可以拆分组合——每个行省独立成幅,合起来又是完整江山。
静婉第一次见到成品时,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这……这简直是巧夺天工!”玲珑却指着几处:“这里针脚还有些乱,得改。这里颜色过渡不自然,得重新染。”她追求完美,带着工匠们又修改了三日。直到万寿节前夜,才终于满意。众人累得东倒西歪,脸上却都带着笑。林娘子揉着酸痛的胳膊:“老婆子这辈子,值了。”
万寿节这日,皇宫里张灯结彩。百官朝贺,万国来使,盛况空前。玲珑因有孕在身,本可不必出席,但皇后特意传话,让她务必来。她穿了身藕荷色宫装,腹部已微微隆起。萧琰扶着她下了马车,低声道:“若是不适,随时告诉我。”玲珑笑着摇头:“放心,今日高兴,定要亲眼看看父皇的反应。”
贺礼按品级依次呈上。三皇子送的是块稀世宝玉——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的蟠龙,据说价值连城。皇帝看了,淡淡赞了句“有心”,便让太监收了起来。五皇子送的是前朝名画,皇帝也只点点头。轮到萧琰时,太监高声唱道:“睿亲王、睿亲王妃献《万里江山图》——”
十六个太监抬着巨幅绣品进殿时,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待绣屏立起,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那幅《万里江山图》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山川河流栩栩如生。更妙的是,当太监转动机关,绣品竟能变换光影,展现朝暮四时之景。皇帝原本靠在龙椅上,此时直起身,眼睛亮了起来:“这是……”
萧琰出列,躬身道:“启禀父皇,此图乃玲珑集合商务司下属工匠所制。所用织法、染料、绣技,皆为大安近年革新之成果。”他指着绣品细细解说,“此处云锦用了新式织机,效率提升三倍;此处染料为植物新萃,永不褪色;此处微雕用了新刀具,可刻发丝之细……”他每说一处,皇帝的眼睛就更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