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清晨已有了寒意,玲珑披着件银鼠皮斗篷站在工坊院中。她面前摆着两台织机,一台是老式的脚踏织机,另一台则模样古怪——多了好些木齿轮和水轮装置。林娘子围着新织机转了三圈,皱眉道:“小姐,这玩意儿真能成?”玲珑笑道:“成不成,试试便知。”她转向身旁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鲁师傅,可以开始了吗?”
被称作鲁师傅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一双手却满是老茧。他挠挠头,有些局促:“王妃,俺这机子……还没完全调好。”玲珑温声道:“无妨,就当是演练。”她让青黛取来两筐同样的棉纱,分别放在两台织机旁。两个手艺相仿的织工各就各位,林娘子手持铜漏计时。随着一声“开始”,工坊里响起两种不同的织布声。
老式织机那边,织工手脚并用,踏板踩得“吱呀”作响。新式织机这边,鲁师傅摇动水轮,齿轮“咔哒”咬合,梭子快得几乎看不清。不过一盏茶工夫,差距就显现出来了。老织机才织了半尺,新织机已织出近两尺布。林娘子眼睛越瞪越大,铜漏里的沙子漏完时,她亲自去量——新织机的布足比老织机长了三倍!
院中响起一片吸气声。几个老织工围上来,摸着新织出的布啧啧称奇:“这布面平整,线头也匀称。”鲁师傅憨厚地笑:“主要是省力。用这机子,一个人能顶三个。”玲珑仔细检查布匹质量,满意地点头:“鲁师傅,你这改良当真了得。”她从袖中取出张银票,“这是五百两,你先拿着。若能在全工坊推广,另有重赏。”
鲁师傅却摆摆手:“王妃,俺不要这么多。您这些年供俺吃住,让俺专心琢磨这些,已是天大的恩情。”他眼中闪着光,“俺就想让俺娘那样的织工,不用再熬夜熬坏眼睛。”这话说得朴实,院中不少织工都红了眼眶。玲珑将银票塞进他手里:“该得的就得拿着。有了钱,你才能琢磨出更好的机子不是?”
正说着,玥儿和瑞儿从门外探进小脑袋。两个小家伙今日休学,听说娘亲来工坊,非要跟来瞧瞧。玥儿跑到新织机前,仰着小脸问:“娘亲,这个大家伙会自己织布吗?”玲珑把她抱起来:“它不会自己织,但能帮织工阿姨织得更快。”瑞儿则盯着那些齿轮看,忽然道:“娘,这个像爹爹书房里的钟。”玲珑惊喜地看向儿子:“瑞儿真聪明,这原理确有相通之处。”
午后回到王府,玲珑便着手写推广章程。她将新织机的优势逐条列出:省力三成,提速三倍,布匹质量更均匀。写到一半,萧琰从兵部回来,见她伏案疾书,便凑过来看。待看完那些数据,他挑眉道:“若真如此,民间布价能降下两成。”玲珑搁下笔,笑道:“何止两成。等水力织机完善了,还能再降。”她顿了顿,“只是这消息传出去,怕要得罪不少人。”
萧琰明白她的意思。布匹降价,最先受损的就是那些靠垄断高价牟利的世家。他在她身旁坐下:“父皇六十大寿在即,这是个好时机。”玲珑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萧琰点头:“将新织机作为工部嘉奖的技艺革新案例,在万寿节前报上去。届时在宫宴上演示,既能得父皇欢心,又能堵住那些说‘奇技淫巧’的嘴。”这主意与玲珑不谋而合,两人相视而笑。
隔日,玲珑便带着鲁师傅和那台新织机去了商务司。静婉早已等在衙门口,见了那古怪机子,好奇地绕了三圈。待看完演示,她抚掌笑道:“表妹,这宝贝若推广开来,咱们大安的百姓就都能穿上便宜好布了。”玲珑让鲁师傅去偏厅歇息,自己与静婉商议具体事宜。两人正说着,门房来报,说工部来了位主事。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孙,自称奉工部侍郎之命前来“视察”。孙主事端着官架子,见了新织机便皱眉头:“这……这成何体统?织机乃女子所用之物,怎搞得如此复杂?”玲珑不急不恼,温声道:“孙大人,器具本无男女之分,只看合用与否。不如请大人看过演示再说?”孙主事勉强点头,背着手站在一旁。
演示依旧由两位织工进行。这次为了更有说服力,玲珑特意选了位年近五十的老织工用新机,年轻的用老机。一炷香后,老织工织的布比年轻人多出一大截。孙主事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这……这老妇莫非藏私?”那老织工不乐意了,操着乡音道:“大人,俺在这织了三十年布,从没藏过私!是这机子好使,不费脚力!”
玲珑适时道:“孙大人,此机若能推广,不仅百姓得益,朝廷赋税也能增收——布价降了,买卖就多了。”这话戳中了孙主事的痒处。他捋着山羊胡,脸色缓和许多:“王妃言之有理。只是……这机子造价几何?”鲁师傅忙答:“若批量制作,每台比老织机贵五两银子,但省下的人工三个月就能回本。”孙主事终于点了头:“待下官回禀侍郎大人,再做定夺。”
送走孙主事,静婉撇嘴道:“这老头,不见兔子不撒鹰。”玲珑却笑:“已经算好的了。至少他肯看演示,肯听解释。”她转头对鲁师傅道,“这几日还要辛苦你,再做三台样机出来。一台送工部,一台留在商务司,一台……”她顿了顿,“送进宫去。”鲁师傅吓了一跳:“送进宫?俺这粗笨东西……”玲珑拍拍他的肩:“粗笨才好,让皇上看看,咱们的心思想在什么地方。”
十日后的宫宴,果然有人提起了新织机。那日是皇后设的赏菊宴,请了各府命妇。淑妃的远房表妹、新晋的宁嫔也在——她禁足期满,又活跃起来。宴至半酣,宁嫔摇着团扇笑道:“听说睿亲王妃近日迷上了木匠活,弄出个古怪织机来?”她声音娇滴滴的,引得众人侧目。玲珑放下茶盏,温声道:“宁嫔娘娘说笑了,不过是见织工辛苦,想法子让她们轻松些。”
坐在对面的赵夫人——周显的妻妹——接话道:“王妃仁善是好事,只是这机巧之物,终究是末流。咱们女子还是该以德行为重。”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几个守旧的命妇连连点头。玲珑不急不恼,反而笑道:“赵夫人说得是。德行自然要紧,可若能让天下女子少受些劳苦,不也是德行么?”她转向皇后,“母后,儿臣今日恰好带了一台新织机进宫,可否请宫女演示给各位看看?”
皇后早得了萧琰的信,闻言点头:“准了。”不多时,四个太监抬着那台新织机进了花园。同来的还有两位宫女,都是生手,只简单学了半个时辰。玲珑起身走到织机旁,亲自讲解原理。她话说得浅显,连不懂纺织的命妇也能听明白。待讲到“一人能顶三人”时,宁嫔嗤笑:“王妃莫不是夸大其词?”玲珑也不争辩,只道:“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她让两位宫女各用一台织机,老式的是宫中旧物,新式的就是鲁师傅改良的。随着一声令下,两台织机同时开动。起初众人还交头接耳,渐渐便都屏息静气——那新织机的梭子快得让人眼花,不过一炷香工夫,布就织出了半尺。而老织机那边,才织了不到两寸。事实胜于雄辩,园中响起惊叹声。连皇后都站起身,走近细看。
宁嫔脸色发白,强笑道:“快是快,可这布……”她伸手去摸,却挑不出毛病——布面平整,经纬均匀,比老织机织的还要好些。赵夫人还想说什么,皇后已开口:“好,好!老四媳妇,你这心思用得好。”她亲自抚过新织出的布,“这布若便宜了,多少百姓能省下银钱。”她看向玲珑的眼神满是赞赏,“回头写个折子递上来,本宫呈给皇上看。”
玲珑行礼谢恩,抬眼时看见宁嫔和赵夫人灰败的脸色,心中并无快意,只觉可笑。宴散后,皇后留她说话。婆媳二人走在菊径上,皇后轻声道:“今日这一出,是你早算计好的吧?”玲珑垂首:“儿臣不敢欺瞒母后,确实有所准备。”皇后笑了:“准备得好。有些人就是欠敲打。”她顿了顿,“皇上昨日还与我说,老四近来办的几件差事都漂亮。你们夫妻齐心,是社稷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