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玲珑心头一暖。从宫里出来时，夕阳正好。马车驶过街市，玲珑瞧见锦心阁门前排着长队。青黛掀帘看了眼，笑道：“王妃，咱们新出的‘如意布’卖疯了。”所谓如意布，就是用新织机织出的平价棉布。玲珑推行此法时便定了规矩：凡用新机织布者，须有三成低价售予百姓。起初还有商户不满，可见生意反而更红火，便都抢着用了。
回到王府，玥儿和瑞儿正在前院玩。见玲珑回来，两个孩子扑上来。玥儿举着个布娃娃：“娘亲看，这是青黛姐姐用新布做的！”那娃娃穿着碎花小裙，针脚细密。玲珑接过来细看，布质柔软，染色均匀，确是上品。她蹲下身问：“玥儿喜欢吗？”小姑娘猛点头：“喜欢！青黛姐姐说，这样的布以后会很便宜，每个小姑娘都能穿花裙子。”
这话让玲珑眼眶微热。她搂住两个孩子，轻声道：“是啊，娘就是想让每个孩子都有新衣服穿。”正说着，萧琰从衙门回来，见这情景便笑了：“说什么悄悄话呢？”瑞儿跑过去抱住爹的腿：“爹爹，娘亲让织布变快了！”萧琰一把抱起儿子，走到玲珑身边：“今日宫宴的事我听说了。宁嫔怕是要气病了。”玲珑站起身，替他解下披风：“她气她的，咱们做咱们的。”
晚膳后，萧琰说起朝中反响。工部已将新织机列为嘉奖案例，不日就要行文天下。但也有反对声，以礼部几位老臣为首，说什么“重器轻道”、“败坏人心”。玲珑听了只笑：“他们若见过冀州百姓衣不蔽体的模样，就说不出这话了。”萧琰握住她的手：“放心，父皇是明白人。今日早朝还夸咱们‘思百姓之苦，解民生之难’。”
正说着，墨竹来报，说鲁师傅求见。玲珑忙让人请进来。鲁师傅还是那副憨厚模样，手里捧着卷图纸。见了玲珑，他眼睛发亮：“王妃，俺又想了新点子！”他展开图纸，上面画着更复杂的齿轮组，“这是水力织机，若能成，效率还能翻倍！”玲珑细看图纸，越看越喜：“需要什么尽管说。”鲁师傅搓着手：“就是……就是缺个有水力的地方试制。”
萧琰闻言道：“京郊有处皇庄，引了活水。明日我让人带你去。”鲁师傅喜得连连作揖，抱着图纸退下了。玲珑望着他背影，忽然道：“殿下，你说这世上有多少能人，只因出身微贱，就埋没了才华？”萧琰揽住她的肩：“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机会。”他顿了顿，“就像你给我机会一样。”这话说得深情，玲珑脸一红，轻捶他一下。
夜深了，玲珑靠在床头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用的是今日新织的棉布，软乎乎的。萧琰在灯下看工部的文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满目温柔。窗外秋风飒飒，屋里却暖意融融。玥儿抱着枕头溜进来，挤到爹娘中间：“玥儿要听故事。”玲珑放下针线，搂住女儿：“想听什么故事？”玥儿眨眨眼：“听娘亲怎么让织布变快的故事。”
玲珑笑了，便从鲁师傅如何琢磨改良说起。说到齿轮原理时，她用茶杯、点心比划，逗得玥儿咯咯笑。萧琰在旁听着，忽然插话：“你娘最厉害的，不是让织布变快，是让很多人都有衣穿。”玥儿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娘亲最厉害了。”小人儿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小脸贴在玲珑臂弯里。玲珑轻轻拍着她，心中充满平静的幸福。
次日，玲珑去商务司时，静婉递上一摞信函。都是各地商户寄来的，有询问新织机事宜的，有请求合作的，还有表达感谢的。其中一封来自江南，是个老织户写的。信上说，他家三代织布，祖母熬瞎了眼，母亲累弯了腰。如今用了新机，媳妇每日能多织两匹布，还不累。信末一句“王妃功德，小民永记”，让玲珑久久无言。
她将信收起，对静婉道：“表姐，我想在各地设传授点，免费教人用新织机。”静婉点头：“这主意好。只是费用……”玲珑笑道：“用织梦基金的盈余。当年设这基金时我就说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两人正商议细节，门房又报，说长公主府来了人。玲珑迎出去，见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手里捧着个锦盒。
嬷嬷行礼笑道：“长公主听说新织机的事，特意让老奴送来这个。”她打开锦盒，里头是支赤金点翠簪子，簪头嵌着颗拇指大的东珠。玲珑忙道：“这太贵重了。”嬷嬷却道：“长公主说，这支簪子是她出嫁时戴的。如今送给王妃，是赞您‘慧心巧思，福泽万民’。”玲珑郑重接过，心中感动。
送走嬷嬷，她独自在值房坐了许久。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玲珑摩挲着那支簪子，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商道亦是仁道。她如今才真正懂了这话的意思——让好的东西惠及更多人，才是经商的正道。而这条路上虽有险阻，但她不是一个人。有萧琰，有家人，有静婉、鲁师傅这样的伙伴，还有千千万万受益的百姓。
这日傍晚回府时，玲珑特意绕道去了趟鲁师傅试制水力织机的庄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哗哗”的水声和“咔哒”的齿轮声。鲁师傅满手油污，正趴在水轮旁调试。见她来了，他兴奋地招手：“王妃，快成了！”玲珑走近看，只见水流带动轮子，轮子带动齿轮，织机果然自己动了起来。虽然还有些卡顿，但雏形已现。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给那些木制机括镀上一层金边。玲珑站在水边，看水流不息，看机括转动，心中涌起奇妙的感动。这转动的不只是织机，更是无数人生活的希望。而她能参与其中，是何其有幸。鲁师傅在旁絮絮说着改良设想，眼中闪着光。那光，与当初她在冀州灾民眼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都是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回程的马车上，玲珑一直沉默。青黛忍不住问：“王妃在想什么？”玲珑掀帘望向窗外渐起的灯火，轻声道：“我在想，咱们做的这些，爹爹若知道，定会高兴的。”车窗外，百姓家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巷口有妇人抱着新买的布匹走过，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就是最好的回报。
而此刻的周府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周显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这个沈玲珑，当真会折腾！”周文博在旁嘟囔：“爹，咱们家那些布庄的生意，这个月跌了三成……”周显瞪他一眼：“还不都是你没用！”他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睿亲王府的方向，眼神阴鸷。但随即又冷笑：“不过是个织机，还能翻了天不成？”他转身对管家吩咐，“去请赵侍郎过府一叙。”
秋夜渐深，各家的灯火次第熄灭。睿亲王府的书房里，玲珑正伏案写推广章程。萧琰推门进来，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该歇息了。”玲珑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笑道：“就快好了。殿下看，这是明年的规划。”萧琰接过细看，越看越惊讶：“你想把新织机推广到北地？”玲珑点头：“北地寒冷，百姓更需厚实布料。而且……”她眼睛一亮，“若能织出羊毛混纺的料子，岂不是更好？”
萧琰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柔软。他吹熄了灯，牵起她的手：“这些明日再想。现在，该陪为夫赏月了。”两人携手走到廊下，月色如银，桂香浮动。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玲珑靠在萧琰肩上，轻声道：“殿下，我觉得很踏实。”萧琰揽紧她：“因为你在做对的事。”是啊，对的事。让织布更快，让衣裳更便宜，让百姓的日子更好——这就是她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