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漂亮。皇帝抚掌笑道：“好一个‘商道亦可为善道’！老四媳妇，你比你爹还会做生意。”他这话本是夸赞，玲珑却心中一震——皇上突然提起她父亲，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深想，只低头谢恩。淑妃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皇后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乞巧宴，不说这些。来，尝尝这巧果，是御膳房新琢磨出的花样。”
宴后回府的马车上，玲珑一直沉默着。萧琰握住她的手：“怎么了？”玲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殿下，我今日忽然觉得，咱们像走在独木桥上。”萧琰明白她的意思，温声道：“别怕，我在。”他顿了顿，“其实父皇今日私下跟我说，让我去查查三哥舅家那个庄子。”玲珑抬头：“庄子？”萧琰点头：“说是有人告发，强占民田，逼死过人命。父皇说，‘既然老四会查案，这事就交给你’。”
玲珑明白了。这是皇上的敲打，也是考验。查好了，是分内之事；查不好，便是无能。若查出问题，得罪三皇子一党；若查不出问题，皇上会不会觉得他包庇？她叹道：“这差事可不好办。”萧琰却笑了：“再难办也得办。而且……”他眼中闪过锐色，“正好让那些人看看，咱们的眼睛盯着什么地方。”马车驶过夜市，外头灯火通明。玲珑掀帘看去，百姓们熙熙攘攘，全然不知宫墙内的暗流汹涌。
第二日，萧琰便开始查案。他做得光明正大，直接带了刑部的人去庄子上。那庄子在京郊百里外，主人是淑妃的兄长。庄头见来了王爷，起初还摆架子，等萧琰拿出皇上的手谕，顿时软了。查了三日，果然查出问题——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两人，还私设刑堂。萧琰将证据整理好，原原本本呈给皇上。
皇帝看了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召来三皇子，把奏折摔在他面前：“你看看！这就是你舅家干的好事！”三皇子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实在不知……”皇帝冷笑：“不知？朕看你是装不知！”他罚三皇子禁足一月，淑妃兄长削爵罢官。这事在朝中引起不小震动，人人都说睿亲王铁面无私。
可玲珑知道，麻烦这才刚开始。果然，没过几日，流言又起。这次说得更难听，说萧琰“踩着兄弟往上爬”、“为了争宠六亲不认”。甚至有人编出歌谣，在茶楼里传唱：“亲兄弟，明算账，算来算去算皇上……”青黛从外头回来，气得眼睛都红了：“王妃，您不知道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玲珑正在教玥儿绣花，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让他们说去。”
她放下绣绷，走到书桌前写了封信。是写给长公主的，请她帮忙查查流言的源头。长公主回信很快，只一行字：“树大招风，勿急勿躁。”玲珑把信烧了，心里有了底。这日晚膳后，萧琰难得早归。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玲珑坐过去，轻轻替他揉太阳穴：“可是为了流言的事烦心？”萧琰睁开眼，握住她的手：“不是。是今日父皇问我，觉得三哥这事该如何收场。”
玲珑手上动作不停：“殿下怎么答的？”萧琰苦笑：“我能怎么答？依法办事，该怎么罚怎么罚。”他顿了顿，“可父皇听了，叹了口气，说‘你们兄弟啊……’”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玲珑明白，皇上既希望儿子们公正，又希望他们和睦。这本就是矛盾的。她柔声道：“殿下做得对。若是徇私，反倒让父皇失望。”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萧琰把玲珑揽进怀里，低声说：“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母妃还在……”他没说下去。玲珑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轻声道：“母妃若在，定会为殿下骄傲的。”雨越下越大，敲在屋檐上噼啪作响。这夜，许多人无眠。三皇子府里灯火通明，五皇子府里也有人密谈。而睿亲王府的书房，烛光亮到子时才熄。
翌日天晴，玲珑照常去商务司理事。她如今将许多具体事务交给静婉和几位女管事，自己更专注于大局。今日要议的是新农具推广的事，几位老农被请来做参谋。会开到一半，门房来报，说永安伯府来了人。玲珑出去一看，竟是大舅母王氏身边的嬷嬷。那嬷嬷行了个礼，皮笑肉不笑地说：“王妃，老夫人请您过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玲珑心中明了，定是为着三皇子舅家那事。她温声道：“烦请嬷嬷回禀外祖母，我今日公务在身，改日定去请安。”嬷嬷却不肯走：“老夫人说了，务必请王妃今日过去。”这话说得强硬。玲珑笑了：“嬷嬷，我如今是朝廷命妇，身负皇差。便是外祖母有召，也得按规矩来。”她转头对青黛道，“送嬷嬷出去。”那嬷嬷脸色变了又变，终究不敢造次，悻悻走了。
静婉从里间出来，担忧道：“表妹，这样会不会……”玲珑摆摆手：“无妨。外祖母是明白人，不会真为难我。”她顿了顿，“只怕是大舅母借外祖母的名义，想来探口风。”果然，傍晚时分，赵老夫人亲自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见了玲珑便叹气：“你这孩子，如今翅膀硬了，连外祖母的面都不肯见了？”玲珑忙扶她坐下：“外祖母说的哪里话。实在是公务缠身，走不开。”
赵老夫人打量她片刻，忽然道：“你大舅母今日来找我哭诉，说你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害得三皇子被禁足。”玲珑失笑：“外祖母信吗？”赵老夫人摇头：“我自然不信。可玲珑啊，树大招风。你如今风头太盛，难免惹人眼红。”她压低声音，“我听你大舅舅说，朝中有人联名上折，说女子干政不合礼法，要皇上罢免你商务司的差事。”
玲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温顺：“多谢外祖母提醒。只是这差事是皇上亲授，若要罢免，也得皇上开口。”赵老夫人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忽然感慨：“你比你娘强，也比我这老婆子强。”她握住玲珑的手，“外祖母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玲珑眼眶一热：“外祖母放心，玲珑省得。”
送走外祖母，玲珑独自在院里站了许久。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暗了下去。青黛拿来披风给她披上：“王妃，起风了。”玲珑望着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道：“青黛，你说这京城里，有多少人盼着我们倒，又有多少人盼着我们好？”青黛想了想：“盼咱们倒的，是那些见不得人好的。盼咱们好的，是冀州那些百姓，是京郊那些农户，是得了织梦基金帮助的可怜人。”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玲珑心头一暖。她转身回屋：“你说得对。咱们的根，不在朝堂，在民间。”这夜她睡得格外踏实。梦里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冀州百姓送别时的那件百家衣，还有京郊老农摸着新犁具时憨厚的笑容。晨光微熹时，她醒来听见窗外鸟鸣。萧琰已经起身，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如雪，身形矫健。玲珑倚在窗边看着，忽然觉得，前路再难，有这样一个人并肩，便没什么好怕的。
而此刻的皇宫里，皇帝刚服完药。他站在窗前，看着朝阳升起。太监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今日还早朝吗？”皇帝摇头：“传旨，罢朝一日。”他顿了顿，“去把睿亲王前日呈上的农具图样拿来，朕再看看。”太监应声退下。皇帝望着窗外，忽然低声自语：“老四啊老四，你可千万别让朕失望……”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竟显出几分苍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