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的清晨,睿亲王府的水榭里凉风习习。玲珑正教玥儿辨认荷花的品种,小姑娘踮着脚数莲蓬:“一个、两个……娘亲,那个最大的为什么垂着头呀?”玲珑笑着捏捏她的脸:“因为它肚子里籽儿多,沉甸甸的懂事啦。”瑞儿在湖边练剑,木剑舞得虎虎生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青黛端着冰镇酸梅汤过来,笑道:“小世子这劲头,将来定是个大将军。”
萧琰从书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温馨一幕。他驻足看了片刻,才走到玲珑身边低声道:“刚得了消息,父皇昨夜又宣了太医。”玲珑手中团扇一顿,抬眼看他:“严重吗?”萧琰摇摇头:“说是暑热引起的头晕,服了药便好了。只是……”他顿了顿,“这月里已是第三次了。”这话说得轻,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玲珑轻轻摇着扇子,扇面上绣的蜻蜓仿佛要飞起来。
午后宫里来了人,说是皇后召玲珑进宫说话。玲珑换了身淡青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素净又不失礼数。马车驶进宫门时,她瞧见几位大臣匆匆从乾清宫方向出来,面色都不太好看。领路的小太监压低声音道:“今儿早朝时,皇上发了好大的火,把工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玲珑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温婉一笑:“多谢公公提点。”
坤宁宫里倒是一片清凉。皇后坐在临窗的榻上,正看着宫女插瓶。见玲珑进来,便招手让她坐到身边:“天热,难为你跑这一趟。”玲珑行礼后坐下,温声道:“能来陪母后说话,是儿臣的福分。”皇后打量她片刻,忽然叹道:“老四媳妇,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她挥手让宫人退下,殿内只剩婆媳二人。
窗外的蝉鸣一阵急过一阵。皇后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慢慢摩挲着杯沿:“皇上这些年身子骨时好时坏,你们都是知道的。如今朝中……”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玲珑垂着眼,恭敬道:“儿臣愚钝,还请母后明示。”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前几日淑妃来请安,话里话外夸她娘家侄子能干,说是在吏部当差三年,该升一升了。”
玲珑心思一转,淑妃是三皇子生母,她娘家侄子在吏部任主事。这职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却是个实权位置。她抬起眼,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疑惑:“吏部升迁自有章程,淑妃娘娘这是……”皇后冷笑一声:“章程?有些人眼里,章程不过是张纸。”她握住玲珑的手,“老四媳妇,本宫知道你们夫妻都是做实事的。可这宫里宫外,不是光做事就够的。”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玲珑反握住皇后的手,轻声道:“儿臣明白母后的苦心。只是殿下常说,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以民为本。那些蝇营狗苟之事,实在不愿沾染。”皇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好孩子,你们这样想是对的。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她拍了拍玲珑的手背,“本宫今日叫你来,就是提个醒。最近朝中有些流言,说老四‘功高震主’、‘借赈灾收买民心’……”
玲珑心头一震,面上却依然平静:“清者自清,殿下行事光明磊落,不怕这些。”皇后点点头:“本宫自然信你们。只是皇上那边……”她没说完,但玲珑懂了。流言如刀,说的人多了,听的人难免会往心里去。从坤宁宫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玲珑走在宫道上,看见几个宫女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见她过来便散开了。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回到王府,萧琰正在书房看邸报。见玲珑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纸卷:“母后说什么了?”玲珑把皇后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添了句:“母后是真心为我们好。”萧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流言传得倒是快。我昨日才听墨竹说,有人在茶楼里议论,说睿亲王在冀州施粥时,灾民都喊‘千岁’,不喊‘万岁’。”他说得轻松,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玲珑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问:“殿下打算如何应对?”萧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以静制动。他抬头看玲珑:“你说,这时候我们若是急着辩解,反倒显得心虚。”玲珑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不如……”她眼睛一亮,“不如多做些实事,让百姓来说话。”萧琰挑眉:“比如?”玲珑笑道:“商务司正好要推广新农具,殿下何不请旨去京郊试点?既是利民之举,又能让皇上看看,咱们的心思在哪儿。”
这主意妙得很。萧琰当即写折子,玲珑则去安排农具的事。次日早朝,萧琰递上奏折,请求在京郊三县试点新式犁具。皇帝看了折子,果然龙颜大悦:“老四这心思用得好。农桑乃国之根本,你能想着这个,朕心甚慰。”他当场准了奏,还拨了五百两银子作经费。三皇子站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散朝时,他特意走过来:“四弟如今是越来越会办事了。”萧琰淡然道:“为父皇分忧,是臣子本分。”三皇子干笑两声,甩袖走了。
试点的事进行得很顺利。新式犁具轻便省力,深耕效果又好,老农用了都夸。萧琰每日早出晚归,亲自下田示范,回来时袍角常沾着泥点。玲珑一边替他更衣一边笑:“咱们王爷如今成了庄稼把式。”萧琰握住她的手:“这手上的茧,可比那些奏折实在。”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在田埂上遇见五弟了。”玲珑动作一顿:“五皇子?他去郊外做什么?”
萧琰眼里闪过讥诮:“说是踏青,带着一群文人墨客,在那边吟诗作赋。看见我在犁地,还作了一首《观兄耕田图》。”玲珑噗嗤笑了:“这诗名起得倒雅。”萧琰摇头:“诗里说什么‘王孙亲事农耕,实乃千古佳话’,听着是夸,细品却不对味。”玲珑明白了,这是暗指萧琰作秀呢。她替萧琰系好衣带,柔声道:“管他们说什么,秋收时看收成便是。”
转眼到了七月初七,宫中设乞巧宴。玲珑本不想去,皇后却特意让人传话,说务必出席。她只好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宫装,既应景又不张扬。宴设在御花园的凉殿里,各宫妃嫔、皇子妃、命妇们济济一堂。玲珑到得不算早,进去时已有不少人在了。她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娇笑声:“哟,睿亲王妃来了。如今想见您一面可不容易呢。”
说话的是淑妃娘家的侄媳妇,姓赵,嫁的是淑妃侄子。玲珑记得她,上次宫宴时还巴巴地过来套近乎。她转头微笑:“赵夫人说笑了。”赵夫人摇着团扇,声音又尖又细:“可不是说笑。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睿亲王夫妇忙着为百姓谋福祉,连宫宴都来得少了。”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暗讽他们恃宠而骄。玲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赵夫人这话可冤枉了。殿下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赵夫人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转过头去。这时五皇子妃过来了,她年纪轻,性子活泼,拉着玲珑说笑:“四嫂,听说你们府上玥儿会背《诗经》了?真真了不得,我家那个还整天只知道掏鸟窝呢。”玲珑笑道:“孩子还小,贪玩是常事。”五皇子妃压低声音:“四嫂,前几日我听我们王爷说,有人上折子参四哥呢。”玲珑心中一动,面上却依然带笑:“哦?参什么?”
“说四哥在冀州时,擅自动用府库银两,还……还收买人心。”五皇子妃说完,忙又补充,“不过皇上留中未发,想是没当真。”玲珑谢过她提醒,心里却沉了沉。留中未发,不代表不在意。正说着,皇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宴席开始后,淑妃忽然笑道:“今日乞巧,臣妾想起件趣事。听说睿亲王妃在冀州时,教灾民纺纱织布,那些妇人如今个个能挣钱养家了。这可不就是‘授人以渔’么?”
皇帝闻言来了兴趣:“老四媳妇,还有这事?”玲珑起身回道:“回父皇,儿臣只是想着,赈灾只能救一时,授艺却能活一世。那些妇人学了手艺,如今不仅能养活自家,还能供孩子读书呢。”皇帝点头赞许:“想得周到。”淑妃却又道:“王妃仁善是好事,只是臣妾听说,那些妇人织的布,都打着‘织梦基金’的印记往外卖。这‘织梦基金’……似乎是王妃私产?”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玲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恭敬:“淑妃娘娘说得是。‘织梦基金’确实是儿臣所设,但并非私产。所有盈余皆用于资助孤寡、兴办学堂,账目每月在商务司公示,父皇可随时查阅。”她顿了顿,看向皇帝,“儿臣愚见,商道亦可为善道。若能让百姓自食其力,又能惠及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便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