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后的冀州大地满目疮痍，泥土还带着潮湿的腥气。玲珑站在残破的堤岸上，望着那些茫然无措的灾民，心里已有了盘算。

她转身对青黛吩咐：“去请商务司各位管事，午时在府衙议事。”青黛应声而去，玲珑又看向墨竹，“麻烦你调几个熟悉本地农事的老农过来，我有话要问。”墨竹抱拳领命，动作干净利落。萧琰缓步走到她身侧，递过一包还温热的糕点：“先垫垫肚子，一早上都没吃。”玲珑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眉眼弯起来：“还是殿下细心。”

午后府衙偏厅里坐满了人。商务司的几位管事都是玲珑从京城带来的，经过抗疫这些日子，对她已是心服口服。玲珑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一议灾后重建的章程。”她展开连夜绘制的草图，“我拟了三策：补种晚粮、兴修水利、发展副业。”

坐在下首的粮油管事老陈迟疑道：“王妃，如今已是四月末，补种粮食怕是来不及了。”玲珑点点头：“所以不能种寻常稻麦。”她从袖中取出几包种子摊在桌上，“这是我从江南带来的荞麦和糜子种子，耐旱涝，生长期短，六月种九月就能收。”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番薯，这东西不挑地，产量又高。”

工建管事的眼睛亮了：“王妃早有准备！”玲珑笑道：“来之前就想着可能会有这一出。”她又指向水利图，“趁着现在农闲，组织灾民加固堤坝、疏通河道。商务司出钱粮，以工代赈，既修了水利，又让灾民有饭吃有工钱。”这个主意让在座众人纷纷点头。一直沉默的萧琰忽然开口：“玲珑，这笔开销不小，商务司可支撑得住？”

玲珑早有盘算：“前期投入确实大，但等副业发展起来就能回本。”她翻开另一本册子，“冀州本地有芦苇、柳条，适合编织。妇人可以编筐篓、编席子，男子能学木工、瓦工。商行统一收购，销往各地。”她眼中闪着光，“我已联系长公主，宫中采买可以优先选用灾区的货品。”

这番话说完，厅内安静了片刻。忽然，老陈起身深深一揖：“王妃思虑周全，老夫佩服！”其他管事也跟着起身行礼。玲珑连忙摆手：“诸位快请坐，具体章程还要大家共同商议。”她让青黛分发早已拟好的文书，“这是初步计划，各位看看有无疏漏。”

议事一直持续到傍晚。待众人散去，萧琰才笑着摇头：“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主意？”玲珑揉揉发酸的脖颈，俏皮道：“装的全是银子。”她站起身活动筋骨，“不过光有计划不够，得让灾民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二天一早，玲珑就带着人去了最近的安置点。她特意换上朴素的棉布衣裙，发间只插了支木簪。灾民们见王妃来了，纷纷围拢过来。玲珑让人抬出几袋种子，朗声道：“乡亲们，这是耐旱涝的荞麦种子，现在种下去，秋天就能收！”她抓了一把种子摊在手心，“商务司免费发放，收成后按市价收购，绝不压价！”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一个老农颤巍巍上前：“王妃，这荞麦真能成？”玲珑扶住老人：“老人家，我在江南试种过，一亩能收两石。”她看向众人，“愿意种的来这边登记领种，每户还可预支半月口粮。”这话一出，灾民们眼睛都亮了。很快，登记处就排起了长队。

领了种子的灾民还不肯散，围着玲珑问东问西。她耐心解答，又从车上搬下几个筐：“这些是柳条，我教大家编筐。”她席地而坐，灵巧的手指翻飞，不多时就编出个精巧的菜篮。妇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个年轻媳妇怯生生问：“王妃，这个也能卖钱？”玲珑把编好的篮子递给她：“自然能。这样的篮子，商行收五文一个。”

这下子人群彻底沸腾了。五文钱能买一斤粗粮，一天编三五个篮子，就够一家人糊口。玲珑趁热打铁：“下午在东头空地上开编织课，愿意学的都来。”她又补充道，“学成了，商行提供原料，成品包收。”这话像颗定心丸，让灾民们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萧琰在不远处看着，眼里满是温柔。墨竹低声道：“王爷，王妃这般亲力亲为，怕是累着。”萧琰却摇头：“她高兴着呢。”果然，玲珑教完编织起身时，虽然额上带汗，眼睛却亮晶晶的。她走到萧琰身边，压低声音道：“看见没，有活路就有盼头。”萧琰替她拂去肩头的柳絮：“就你最能。”

接下来的日子，玲珑忙得脚不沾地。她上午巡视各处补种情况，下午指导副业发展，晚上还要与管事们核对账目。青黛心疼她，总劝她多歇歇。玲珑却笑道：“现在累些，等秋天看到收成就值了。”她翻开一本册子，“你瞧，西安置点昨天交了五十个筐，东安置点编了三十张席子。照这个势头，下个月就能自给自足了。”

这日玲珑正在教几个孩子辨认草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墨竹匆匆赶来：“王妃，周侍郎家那个纨绔来了。”玲珑眉头微蹙：“周文博？他来做什么？”她放下手中的草药，“走，去看看。”

安置点入口处，周文博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他正趾高气扬地对管事吆喝：“本公子奉家父之命来视察，还不快叫主事的出来！”玲珑缓步上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周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周文博见是她，神色僵了僵，翻身下马行礼：“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玲珑语气温和，“周公子来视察，可有什么指教？”周文博清清嗓子：“家父说灾后重建乃大事，让我来看看进度。”他环视四周，故意挑刺，“王妃让灾民编这些粗陋物件，怕是卖不出去吧？”玲珑也不恼，示意青黛拿来账本：“这是近十日的收购记录，周公子过目。”

账本上清楚记着：柳编筐五百个，草席三百张，苇帘二百幅……后面还列着已销往的地点和价格。周文博看得脸色变了变，嘴上却道：“不过是小打小闹。”玲珑笑了：“积少成多嘛。就像周公子每月从账房支的零花钱，不也是一文文攒起来的？”这话说得周围人都忍俊不禁。周文博面红耳赤，胡乱找了个借口溜了。

等他走远，青黛噗嗤笑出声：“王妃您瞧他那样子！”玲珑摇头：“不必理他。”她转身继续教孩子们，“来，咱们认下一种——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孩子们围着她，听得认真。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问：“王妃姐姐，你什么都会吗？”玲珑被逗笑了：“姐姐不会的可多了。”她摸摸女孩的头，“但只要肯学，不会的也能慢慢学会。”

这话不知怎么传开了。灾民们私下都说，王妃不仅心善，说话还特别在理。渐渐地，“活菩萨”这个称呼就在灾民间传开了。起初玲珑听见还觉得别扭，后来也就由着他们叫了。这日她巡视堤坝修建工地，几个老汉正在歇息，见她过来连忙起身行礼。玲珑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工程进展如何？”

负责这段的老匠人回话：“回王妃，这段堤坝加固得差不多了。按您说的法子，用石笼装碎石，既牢固又省料。”玲珑仔细看了看工程，满意点头：“做得不错。”她想起什么，从食盒里拿出几个油纸包，“这是府里做的肉饼，大家分着尝尝。”匠人们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玲珑笑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快拿着。”

正说着，远处跑来个小身影。是上次患痢疾的那个小男孩，如今养得白白胖胖的。他跑到玲珑跟前，举起手里的一把野花：“给王妃姐姐！”玲珑接过花，摸摸他的头：“跑这么急做什么？”小男孩咧嘴笑：“我娘让我送饼来，说王妃姐姐教我们编筐，要谢谢您。”他递过一个粗布包，里头是几张还温热的荞麦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