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口编了个简单的童谣：“流水清，搓手心，手背手腕都要净。”几个孩子很快学会了，蹦蹦跳跳地到处唱。大人们听着有趣，洗手时也哼起来，枯燥的防疫工作竟多了几分活泼气息。萧琰巡视到此，看见这场景忍不住笑了：“也就你能想出这种法子。”玲珑正忙着教妇人怎么用沸水烫洗碗筷，头也不抬道：“法子管用就行，管它土不土。”

到了傍晚，采集药材的队伍满载而归。大蒜堆成了小山，马齿苋和金银花也装了几十麻袋。玲珑让人连夜熬制药汤，务必让每个安置点次日一早都能喝上。她自己则带着青黛，挨个检查各处的水源。发现有三处水井离茅厕太近，当即下令填埋，另择地打新井。周明德跟在她身后，起初还不时提出异议，后来见她处置得当，渐渐沉默下来。

巡查到城西一处安置点时，玲珑发现这里的管事偷懒，只烧了一锅开水应付差事。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舀起一瓢水问那管事：“这水烧了多久？”管事支吾道：“烧、烧开了就端来了……”玲珑把水瓢递给他：“你喝一口。”管事脸色一变，不敢接。玲珑冷下脸：“你自己都不敢喝，却让灾民喝？”她当即撤了这管事的职，换上个老实勤快的妇人。

这事传开后，再没人敢在防疫事宜上偷奸耍滑。夜深了，玲珑才回到府衙。萧琰在灯下看文书，见她回来忙起身：“累坏了吧？”玲珑确实累，但精神却亢奋着：“今日新发病例只有五例，比昨日少了三成。”她接过萧琰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看来防治是有效的。”萧琰拉她坐下，亲自给她捏肩膀：“周太医晚上来找我，夸你有胆有识。”

玲珑挑眉：“那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周太医？”萧琰失笑：“正是。他说从未见过女子如此通晓医理，处置疫情又果断又细致。”玲珑心里舒坦了些，嘴上却道：“他不过是见疫情控制住了，才说几句好听话。”萧琰摇头：“他是真心佩服。还说要向太医院上书，将你这些防疫之法编成手册，推广各州县。”

这倒是意外之喜。玲珑靠在椅背上，任由萧琰给她按摩酸痛的肩膀。窗外月光皎洁，能听见远处安置点传来的隐约人声。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得组织人手清理垃圾。那些污物若不及时处理，还会滋生疫病。”萧琰点头：“已经安排了，明日一早就有五百民夫上工。”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这些事交给我，你好好歇一晚。”

玲珑确实困极了，几乎是沾枕就睡。梦里还在数大蒜，一颗两颗三颗……次日天刚亮，她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青黛端着早饭进来，脸上带着笑：“王妃，隔离区传来好消息，最先得病的那个孩子已经能喝粥了。”玲珑精神一振，匆匆洗漱完就往外走。到了隔离区，果然看见那小男孩坐在草席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他母亲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玲珑扶住了。

“孩子好了就是万幸。”玲珑摸摸孩子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她又查看其他病患，大部分都有好转。周明德正在给一个老者诊脉，见她过来，竟起身行了一礼：“王妃的方子果然有效。”他这回是真心实意，连山羊胡都透着诚恳，“下官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防疫做得如此周全的。”玲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正说着，张太医兴冲冲跑来：“王妃，下官按您说的，在安置点各处撒了石灰，又让人用艾草熏烤居所。”他递上一本册子，“这是下官记录的病例变化，请王妃过目。”玲珑接过一看，上面详细记录着每日发病数、用药情况、好转人数。字迹工整，数据清晰，可见是用了心的。她赞道：“张太医心细如发，这份记录极其宝贵。”张太医得了夸奖，脸都红了。

疫情逐渐控制住，玲珑却不敢松懈。她让管事嬷嬷组织妇人们缝制简易口罩，用的是粗布夹棉絮，虽然简陋，却能阻隔飞沫。又让识字的灾民组成宣传队，到各处宣讲防疫知识。有个老秀才自告奋勇，编了段顺口溜：“喝开水，吃熟食，饭前便后要洗手；有症状，早隔离，莫传亲友莫害己。”这顺口溜朗朗上口，很快在灾民中传唱开来。

七日后，疫情彻底平息。隔离区的病患全部痊愈，新发病例连续三日为零。玲珑终于松了口气，下令撤除隔离区，但仍保留每日巡查和饮水消毒。这日她正在府衙整理防疫记录，周明德求见。老先生这次态度格外恭敬，手里还捧着个木匣：“王妃，这是下官多年来收集的医案，其中有三卷专讲疫病防治。”他将木匣奉上，“若蒙不弃，愿赠予王妃。”

这份礼太重了。玲珑连忙推辞：“这是周太医毕生心血，我如何敢受？”周明德却执意要送：“王妃救治万千灾民，功德无量。这些医案在王妃手中，定能发挥更大作用。”他顿了顿，难得幽默一回，“再说，下官脑子里都记着呢，不过是腾个地方装新的。”玲珑这才收下，郑重道谢。

晚膳时，萧琰听说了这事，笑道：“周明德是太医院出了名的倔老头，能让他心服口服可不容易。”玲珑夹了块红烧肉给他：“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把师父教的、书上看的，结合实际用出来罢了。”萧琰却摇头：“纸上谈兵易，真刀真枪难。这次若非你处置及时，疫情一起，不知要死多少人。”他握住她的手，“回京后，我定要为你请功。”

玲珑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功不功的我不在乎，只要灾民们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附近安置点的孩子们在玩闹。经过这场疫情，灾民们对玲珑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有妇人给她绣了平安符，有老人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塞给她，都被她婉言谢绝了。最后只收下孩子们用野花编的花环，戴在头上，引得萧琰看了又看。

夜里整理文书时，玲珑把这次防疫的经验逐条写下：隔离病患、清洁饮水、普及药汤、卫生宣传……她写得认真，连萧琰何时走到身后都没察觉。直到他抽走她手中的笔，她才回过神：“怎么了？”萧琰指着窗外：“子时了，该歇了。”玲珑这才觉得眼睛酸涩，揉了揉道：“这就好，还剩最后一点。”萧琰却不许她再写，直接把人抱起来：“明日再写，现在睡觉。”

玲珑轻呼一声，随即笑了。她搂住萧琰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如今身体是越发好了。”萧琰挑眉：“怎么，王妃嫌我以前病弱？”玲珑眨眨眼：“病弱是装的，力气可是真的。”两人笑闹着，一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案头那摞厚厚的防疫记录上，纸页间仿佛还萦绕着药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