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的清晨，天色还未大亮，靖王府门前已停满了装运药材和衣被的马车。玲珑最后一次检查行装，指尖拂过玥儿绣的那个“平安”香囊，将它牢牢系在腰间。柳氏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眼圈红红的：“这一去山高路远，千万保重身子。”玥儿抱着娘的腿，抽抽噎噎地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瑞儿虽不说话，却也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不舍。
“很快就回来。”玲珑蹲下身，一手搂住一个，在两个孩子额头各亲了一下，“你们在家要听外祖母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她抬头看向静婉和青黛，“京城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静婉郑重行礼：“表妹放心，铺子和基金我都会打理好。”青黛则递上备好的食盒：“王妃路上用，里头有您爱吃的桂花糕。”
正说着，萧琰从宫里回来，一身轻便的骑装，显然是准备同行。他走到玲珑身边，低声道：“冀州那边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我今日就得启程。”玲珑点头：“我的车队随后就到，我们在冀州府衙会合。”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萧琰俯身抱了抱两个孩子，翻身上马，墨竹带着二十名侍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玲珑的马车在辰时出发，二十辆大车上满载着药材、粗布和粮食，车辕上插着“织梦基金”的杏黄旗。随行的除了济安堂的两位大夫，还有锦心阁的两位管事嬷嬷，都是玲珑精挑细选的老成之人。车队出了京城，一路向北，越走景色越荒凉。道旁的田地干裂出纵横的沟壑，本该绿油油的麦苗枯黄地趴在地上，看得人心头发紧。
行至涿州地界时，车队遇上了第一批南下的流民。那是百十来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步履蹒跚。领头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汉，见车队旗号便颤巍巍上前行礼：“贵人可是去赈灾的？”玲珑掀开车帘，温声道：“老伯，我们是去冀州送药材衣被的。你们从哪儿来？”老汉老泪纵横：“从幽州来，家里房子被水冲了，地里颗粒无收……”他身后一个妇人抱着婴儿，那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小猫似的哼哼。
玲珑当即命人卸下一车粮食，就在道旁支起大锅熬粥。热粥的香气飘散开来，流民们眼中重新有了光。玲珑亲自给那婴儿喂了半碗米汤，孩子终于有了些精神，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妇人跪地磕头：“谢贵人救命之恩！”玲珑扶起她，心中酸楚，却强作镇定：“前面八十里有官府的粥棚，你们到那儿就能安顿下来。”她让管事嬷嬷记下这队流民的人数籍贯，以便后续发放救济。
越往北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被洪水冲垮的房屋只剩断壁残垣，浑浊的积水还未完全退去，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臭水塘。偶尔能看见灾民在废墟里翻找可用的家当，个个面黄肌瘦。玲珑让车队每遇灾民便停下载济，原本五日的路程，硬是走了七日才到冀州城外。
冀州府衙前一片忙乱，差役们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玲珑的马车刚停稳，便见萧琰从衙门里快步出来。他眼下乌青，显然多日未好好歇息，见了玲珑却露出笑容：“可算到了。”他引着玲珑往里走，低声道，“情况不太好，流民已聚集了三万余人，城里的存粮撑不了几天。”玲珑心中一紧：“江南的粮船呢？”萧琰摇头：“运河有一段决堤，粮船被阻在沧州，至少还得五日才能到。”
正说着，府衙里走出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见了萧琰便堆起笑脸：“下官冀州知府刘文德，参见王爷、王妃。”他目光在玲珑身上扫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玲珑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温声道：“刘大人辛苦。我带来些药材衣被，还请大人安排发放。”刘文德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下官这就让人去搬。”
玲珑却不急着交卸货物，只道：“我想先去看看灾民安置点。”刘文德脸色微变，强笑道：“安置点杂乱不堪，恐污了王妃的眼……”萧琰淡淡道：“王妃既来了，自然要亲眼看看实际情况。”他语气虽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文德只得在前引路，一行人往城西的灾民安置点走去。
所谓安置点，不过是城外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头搭着歪歪斜斜的草棚，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见有官员来，灾民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苦：“大人，发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啊！”“昨儿就没领到被子，孩子冻得直哆嗦！”刘文德脸色发青，呵斥道：“胡说什么！朝廷的赈粮都是足额发放的！”
玲珑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她忽然走到粥棚前，掀开粥桶的盖子。桶里果然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少得可怜。她舀起一勺，问旁边发粥的差役：“这粥是按什么比例熬的？”差役支支吾吾，眼睛直往刘文德身上瞟。玲珑心中有数，放下勺子，转身对萧琰道：“殿下，我想重新熬一锅粥，让灾民们都尝尝。”
萧琰会意，当即命人卸下两袋粮食，就在安置点前架起十口大锅。玲珑亲自淘米下锅，又让随行大夫往粥里加了些驱寒的姜片。不过半个时辰，浓郁的米香弥漫开来，灾民们眼睛都直了。粥熬好后，玲珑亲自掌勺，给排队的灾民每人盛上满满一大碗。那粥浓稠得插筷子不倒，灾民们捧着碗，有的当场就哭了：“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刘文德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玲珑盛完最后一碗粥，擦擦手走到他面前，声音依然温和：“刘大人，朝廷拨下的赈粮，每日该有五百石吧？”刘文德抹着汗：“是、是……”玲珑又问：“那为何粥稀成这样？”刘文德强辩道：“灾民太多，下官也是不得已……”玲珑却笑了：“我方才问过，城中共有灾民三万二千人。按每人每日半斤粮算，每日只需一百六十石。刘大人，多出来的三百四十石粮食，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