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萧琰赴约，玲珑在家等消息。午后萧琰回来，脸色有些沉：“周显果然提起海贸之事，话里话外暗示，若咱们肯‘通融’，他愿助一臂之力。”玲珑倒茶的手顿了顿：“他想怎么‘通融’？”萧琰接过茶盏，淡淡道：“无非是想在市舶司安插人手，分一杯羹。”他冷笑，“做他的春秋大梦。”
玲珑沉吟片刻，忽然道：“或许……咱们可以将计就计。”萧琰挑眉：“怎么说？”玲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不是想‘帮忙’么？咱们就让他‘帮’。等到了杭州，见着郑老将军，再作打算。”夫妻二人商议至深夜，定下计策。隔日萧琰便回了帖子，只说杭州之行后再议。
正月十八，玲珑与萧琰启程南下。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南，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玲珑掀开车帘，见道旁杨柳已抽新芽，田间农人开始春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萧琰握着她的手，温声道：“等海贸做起来，这些农人种的桑、养的蚕，都能卖到海外去。”玲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富民。”
行了七八日，终于到了杭州。西湖烟波浩渺，苏堤春晓，果然江南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郑老将军的宅子在西湖边的孤山下，白墙黑瓦，很是清雅。玲珑递上名帖，门房是个老仆，看了名帖便道：“老爷说了，若是京城来的贵人，请到书房相见。”
书房里，一位白发老者正在临帖。见了玲珑二人，他放下笔，目光如电般扫来：“靖王、靖王妃？”声音洪亮，全然不似古稀老人。萧琰上前行礼：“晚辈萧琰，携内子沈氏，奉父皇之命前来拜见将军。”郑渊摆手：“老夫早已不是将军了。”他看向玲珑，“你就是沈清远的女儿？”
玲珑心中一凛，恭敬道：“正是。”郑渊打量她片刻，忽然叹道：“像，真像。你父亲年轻时，也是这般眼神。”他示意二人坐下，亲自斟茶，“说吧，皇上让你们来，所为何事？”玲珑将海贸章程双手呈上：“父皇想请老将军出山，重整市舶司。”
郑渊接过章程，却不急着看，只淡淡道：“老夫辞官多年，早不问世事。”玲珑温声道：“老将军辞官，是因当年海禁之策与朝中意见相左。如今父皇有意重开海贸，正是实现老将军当年抱负之时。”她顿了顿，从青黛手中接过那套“岁寒三友”茶具，“晚辈听说老将军爱茶，这套茶具是景德镇新出的，请您品鉴。”
郑渊目光在茶具上停留片刻，终于翻开章程。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仔细阅读，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书房里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鸟鸣。玲珑与萧琰屏息等待，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过了多久，郑渊合上章程，抬眼看向玲珑：“这章程，是你拟的？”
“是。”玲珑坦然道，“晚辈才疏学浅，若有不足之处，请老将军指点。”郑渊却摇头：“不，拟得很好。尤其是这‘水师护航’‘关税专用’两条，思虑周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湖烟波，“当年老夫若能想到这些，或许……”他没说下去，但玲珑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良久，郑渊转身：“皇上真要重开海贸？”萧琰郑重道：“父皇已准在东南海州港先行试点。只是市舶司积弊已久，非老将军不能整顿。”郑渊沉吟片刻，忽然问：“王妃可知，当年你父亲为何被陷害？”玲珑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老将军。郑渊缓缓道：“你父亲当年也想做海贸，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些人多半与市舶司有勾结，走私货物，中饱私囊。”
这话如惊雷般在玲珑耳边炸响。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御用绣线，想起林娘子说的“江山万里图”，许多线索终于串联起来。她稳住心神，问道：“老将军可知是哪些人？”郑渊却摇头：“老夫当年也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不过——”他眼中闪过锐光，“若重整市舶司，或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玲珑与萧琰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心。玲珑起身，向郑渊深深一礼：“请老将军助晚辈一臂之力。”郑渊扶起她，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就再为国效力一回。”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这是给旧部水师将领的，你们带着去海州港，有用。”
从郑府出来，已是夕阳西下。西湖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山如黛。玲珑握着那封信，心中百感交集。萧琰揽住她的肩，温声道：“岳父的冤屈，终有昭雪之日。”玲珑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我知道。这条路再难，我也会走下去。”
回到驿馆，玲珑连夜给皇帝写奏章，将郑渊答应出山之事禀报，又附上了重整市舶司的详细计划。信使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不过十日便有了回音。皇帝朱批只有三个字：“准。速办。”玲珑握着那份朱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二月初二龙抬头，玲珑与萧琰抵达海州港。这是大安东南第一大港，码头上帆樯如林，货栈连绵。新任市舶司提督郑渊早已到任，这位老将军雷厉风行，不过半月便将积年账目厘清，撤换了七八个贪腐官吏。码头上那些惯常吃拿卡要的胥吏，如今个个战战兢兢，再不敢伸手。
玲珑站在码头上，望着进出港的商船，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萧琰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等试点成了，这里会更热闹。”玲珑点头，眼中满是憧憬：“会有更多商船，运走咱们大安的丝绸瓷器，运回来香料珍宝。”她转身看向萧琰，“殿下，咱们真的做到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码头上。远处传来归航渔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辽远。玲珑忽然想起父亲，若父亲能看到今日的海州港，该有多欣慰。她握紧袖中的羊脂玉平安扣，在心中轻声说：父亲，您未走完的路，女儿会继续走下去。
海风渐起，吹动她的裙摆。萧琰将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握住她的手：“起风了，回罢。”夫妻二人并肩走下码头，身后是繁忙的港口，前方是崭新的征程。而属于大安海贸的时代，正随着这春日的海风，徐徐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