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年味还未散尽，锦心阁后院的织造工坊却已忙碌起来。玲珑特意选在这一日邀请几位保守派重臣参观，为首的便是那位在朝堂上力主“海禁不可轻开”的赵阁老。老人家今日穿了身深褐色貂皮大氅，拄着紫檀木拐杖，被孙子搀着迈进工坊门槛时，眉头还微微皱着。

工坊里二十架新式织机正隆隆作响，金线银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玲珑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织锦袄裙，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迎上前含笑行礼：“赵阁老能来，晚辈荣幸之至。”赵阁老摆手免礼，目光却已被织机上流淌的云锦吸引。他走到近前，眯起眼睛细看，忽然问：“这金线用的是江宁金丝？”

“阁老好眼力。”玲珑示意织工暂停，取下一段半成品递过去，“正是江宁金丝，二十四股捻成，比寻常金线更韧更亮。”赵阁老接过对着光看，那金线果然熠熠生辉，织出的云纹仿佛要流动起来。他沉默片刻，又问：“这样的料子，一匹要织多久？”玲珑温声道：“熟手织工，日夜赶工需十日。若用旧式织机，则要半月。”

正说着，林娘子捧着一匹刚下机的云锦过来。大红色的锦缎上金线织出繁复的牡丹缠枝纹，在工坊明亮的日光下华美不可方物。赵阁老身后跟着的几位官员都忍不住惊叹出声。玲珑接过云锦，轻轻一抖，锦缎如水般滑开：“这样的云锦，在波斯能卖到五十两一匹。而在南洋，价格还要更高三成。”

赵阁老眉头微动，却没说话。玲珑又引着众人去看仓库，偌大的库房里堆满了打包整齐的货箱。她随手打开一箱，里头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青花瓷碗，釉色莹润，花纹精致。“这是景德镇新出的‘海水江崖’纹，一套茶具在南洋能换一斛胡椒。”她取出一只茶碗递给赵阁老，“阁老摸摸这瓷胎。”

赵阁老接过茶碗，指尖触到冰凉细腻的瓷面，轻轻叩击，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沉吟道：“是好瓷。只是……”他抬眼看向玲珑，“王妃可知，海路凶险？前朝倭寇之乱，便是因海贸而起。”玲珑点头：“阁老说得是。所以妾身才在奏章中提议，加强市舶司管理，组建水师护航。”她示意青黛取来早已备好的奏章，“这是妾身拟的详细章程，请阁老过目。”

奏章厚厚一沓，从货物查验到商船登记，从关税征收到底舱检查，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赵阁老戴上老花镜，就着仓库窗边的光线细看。看到“每艘商船配水师护卫十人”这一条时，他忽然抬头：“水师护卫的粮饷从何而出？”玲珑早有准备：“从关税中抽一成作为海防专项。妾身算过，若海贸做起来，这笔钱足够养三支水师。”

一位随行的户部郎中忍不住插话：“王妃算得未免太乐观。”玲珑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前朝海贸最盛时三大港口的关税记录，大人可要看看？”那郎中被噎了一下，讪讪闭嘴。赵阁老却将账册接过，翻了几页，眼中渐渐露出深思之色。

参观完已近午时，玲珑在锦心阁花厅设宴。席间她不再谈海贸，只说起江南蚕桑、景德镇窑火，说起那些靠手艺吃饭的百姓。说到动情处，她轻声道：“妾身父亲生前常说，商通天下货，惠及万民家。如今江南一亩桑园能养一家五口，景德镇一座窑能雇三十个工人。若海贸能做起来，不知还能多养活多少人。”

这话说得质朴，却让在座几位老臣都沉默了。赵阁老放下筷子，长叹一声：“王妃拳拳之心，老夫明白了。”他顿了顿，“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玲珑起身行礼：“阁老肯听妾身一言，晚辈已是感激。”

送走赵阁老一行，玲珑站在锦心阁门前，望着远去的车马长长舒了口气。静婉从里头出来，递上一盏热茶：“表妹今日辛苦了。”玲珑接过茶抿了一口，苦笑道：“说了一上午的话，嗓子都哑了。”正说着，青黛匆匆跑来：“王妃，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召见！”

玲珑心中一动，忙更衣进宫。乾清宫暖阁里，皇帝正与萧琰说话，见她进来便笑道：“听说你今日请赵阁老参观工坊了？”玲珑行礼道：“是。赵阁老亲眼见了咱们大安的货品，态度已松动许多。”皇帝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从案上拿起那份厚厚的奏章：“你这章程，朕仔细看了。”

玲珑心头一紧，垂首道：“请父皇指点。”皇帝翻开奏章，指着其中一页：“这‘市舶司改革’一条，写得不错。只是——”他抬眼看向玲珑，“你可知道，如今市舶司是谁在管？”玲珑心中一凛，如实道：“儿臣听说，是安郡王举荐的人。”皇帝冷笑：“难怪这些年海关账目不清不楚。”

萧琰在旁温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海贸要兴，必先清吏治。市舶司乃第一道关口，马虎不得。”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问：“玲珑，若让你来管，你可能管好？”玲珑一怔，随即郑重道：“儿臣定当尽力。”皇帝却又摇头：“不成。你已掌商务司，再兼市舶司，恐惹非议。”他顿了顿，“不过朕可以给你推荐个人。”

玲珑与萧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此人姓郑，单名一个渊字。前朝曾任水师提督，熟悉海事，致仕后隐居杭州。”他将名帖递给玲珑，“你若能请动他出山，市舶司便交给他重整。”玲珑双手接过名帖，只见上头只写了名字和籍贯，再无其他。她心中疑惑，却也不多问，只恭敬道：“儿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萧琰低声道：“郑老将军是父皇旧部，当年因海禁之事与朝中重臣争执，一气之下辞官归隐。”玲珑恍然：“难怪父皇如此信任。”她握紧名帖，眼中露出坚定之色，“既如此，我亲自去杭州请。”萧琰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夫妻二人回府后便开始筹备杭州之行。玥儿听说爹娘要出远门，抱着玲珑的腿不肯撒手：“玥儿也要去！”瑞儿虽不说话，却也眼巴巴地望着。玲珑蹲下身，柔声道：“爹娘是去办正事，很快回来。你们在家要听外祖母的话，好不好？”柳氏在旁哄道：“外祖母给你们做桂花糕，等爹娘回来，正好能吃上。”

好说歹说才把两个孩子哄住。临行前夜，玲珑在书房整理行装，忽然想起什么，对青黛道：“去把那套‘岁寒三友’的茶具包上，再备些上好的龙井。”萧琰从外头进来，闻言笑道：“你这是要投其所好？”玲珑点头：“我打听过了，郑老将军爱茶，尤爱龙井。咱们总不能空手上门。”

正说着，外头传来墨竹的声音：“殿下、王妃，周侍郎递了帖子。”玲珑与萧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展开帖子一看，竟是邀萧琰明日过府赏梅。萧琰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玲珑沉吟道：“周显这是急了。海贸之事若成，市舶司必换人，他那些勾当就藏不住了。”她将帖子放下，“殿下不妨去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