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清晨，冬日的薄雾还未散尽，锦心阁后院已迎来几位特别的客人。为首的波斯客商哈桑蓄着浓密的络腮胡，头戴镶宝石的小圆帽，见了玲珑便抚胸行礼，生硬的汉语里夹杂着波斯腔调：“尊贵的王妃，我们又见面了。”玲珑含笑还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身上。哈桑忙介绍：“这位是南洋来的陈老板，他的商队有三十艘海船。”

陈老板拱手行礼，说话带着闽地口音：“久闻王妃大名。在下此次来，是想长期采购大安的丝绸和瓷器。”他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我们要的货单，您瞧瞧。”玲珑接过清单细看，越看眼睛越亮——单是云锦就要五千匹，景德镇青花瓷要两千套，这还只是首批。她不动声色地将清单递给身旁的静婉，温声道：“陈老板好大的手笔。”

“不瞒王妃。”陈老板搓着手，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南洋诸国就爱大安的货。只是以往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我们想做大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能谈成，往后每年都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三倍。玲珑心中快速盘算，面上却依然从容：“陈老板既然有诚意，咱们坐下慢慢谈。”

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氤氲。玲珑亲自斟茶，不疾不徐地问起南洋的市场。陈老板也是个爽快人，将吕宋、爪哇、暹罗等地的喜好一一说了。说到兴头上，他比划道：“那边的贵族就爱金线织花，越华丽越好。瓷器要青花，最好是缠枝莲纹的。”哈桑在旁补充：“王妃那些织金锦，在波斯能卖到五十两一匹。”

玲珑听着，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二人：“不瞒二位，商务司近日正在筹划扩大海外贸易。”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章程草稿，“我想牵头组建‘海贸商会’，联合京城有实力的商户，统一质量标准、统一谈判价格。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陈老板和哈桑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兴趣。陈老板问道：“这商会如何运作？”玲珑将章程推过去：“凡加入商会的商户，须遵守统一的质量标准。商会负责与外商谈判，定下基准价，避免恶性竞价。”她顿了顿，补充道，“商会还会设质检司，所有出口货物都要经过查验，确保大安货品的名声。”

哈桑抚掌笑道：“这个好！我们最怕以次充好，海上走一趟不容易，若运回去是次品，亏本不说，还坏了信誉。”陈老板也点头：“若能保证质量，价格高些我们也愿意。”三人越谈越投机，从晌午一直谈到日头西斜。末了，陈老板起身拱手：“王妃若真能组建商会，陈某第一个加入。只是——”他犹豫道，“朝廷那边，能准么？”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玲珑含笑送客：“陈老板放心，此事我自会筹谋。”送走客人，她独坐花厅，望着窗外的落日余晖出神。静婉捧着账本进来，轻声道：“表妹，若真能做成这笔生意，锦心阁明年能多赚三万两。”玲珑回过神，摇头笑道：“不只看锦心阁。若海贸做大了，江南的织户、景德镇的窑工，都能多口饭吃。”

正说着，青黛匆匆进来：“王妃，王爷回府了，说是有要事。”玲珑心中一紧，忙起身回府。萧琰在书房等她，官袍还未换下，见她进来便道：“今日早朝，周显上折子反对扩大海贸。”他将一份奏章副本递给玲珑，“说海禁松弛易惹边衅，还举了前朝倭寇之乱的例子。”玲珑接过奏章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周显这折子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若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他是为国为民。

萧琰走到她身边，温声道：“父皇有些犹豫。这些年海禁时紧时松，朝中对此事本就分歧很大。”玲珑放下奏章，抬眼看他：“殿下如何看？”萧琰沉吟道：“我以为海贸利大于弊。前朝倭寇之乱，根源在吏治腐败、海防松懈，不在通商本身。”他握住玲珑的手，“只是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玲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明白。只是陈老板那边等不得，南洋商队开春就要返航。”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周侍郎不是怕惹边衅么？咱们就让他看看，正规的海贸该怎么管。”萧琰失笑：“你又有主意了？”玲珑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我想请几位老臣去锦心阁看看，看看咱们大安的货品有多精美，看看海贸能带来多少收益。”

说干就干。隔日玲珑便递了帖子，请杨阁老和几位致仕的老臣到锦心阁赏鉴新出的织金锦。杨阁老年事已高，本不愿出门，听说玲珑相邀，倒是拄着拐杖来了。老人家在花厅坐下，看着满屋流光溢彩的绸缎，叹道：“老夫年轻时也见过不少好东西，这般精致的倒是少见。”玲珑亲自为他斟茶，温声道：“老阁老有所不知，这样的料子，在海外能卖到五十两一匹。”

一位姓孙的老尚书拿起一匹云锦细看，忽然道：“这料子若运到南洋，得经过几道关卡？”玲珑早有准备，取出一张海路图：“从海州港出发，到吕宋约莫半月。沿途经过市舶司三道查验，关税是货值的两成。”她在图上指点，“若海贸做大了，朝廷每年能多收至少二十万两关税。”

几位老臣互相看看，眼中都露出心动之色。杨阁老捋着白胡子道：“二十万两……够养一支水师了。”玲珑适时道：“老阁老说得是。海贸要做大，离不开水师护航。这关税收入，正可用来加强海防。”她将一份更详细的条陈呈上，“这是妾身拟的章程，请诸位大人过目。”

条陈写得周全，从货物查验到商船管理，从关税征收到海防护航，条条款款都考虑到。孙老尚书看完，点头道：“王妃思虑周全。只是——”他看向玲珑，“朝中那些保守派，怕是不会轻易松口。”玲珑莞尔：“所以妾身才想请诸位大人帮忙说句话。”她起身行礼，“海贸若能成，受益的不只是商户，更是天下百姓。”

从锦心阁回来，玲珑直接去了商务司衙门。陈瑜早候在那里，见她便迎上来：“大人，苏记、周记等八家商户都愿意加入海贸商会。”他将名单呈上，“只是他们都担心朝廷不准。”玲珑接过名单看了看，沉吟道：“先筹备起来。朝廷那边，我自有打算。”她走到墙上的海图前，指尖划过漫长的海岸线，“海州港、泉州港、广州港……这些地方，早晚都要通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