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说明轩来了。玲珑有些意外，却见弟弟一身官服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卷文书：“姐，我在户部查到些旧档。”他将文书摊开在桌上，“这是前朝海贸最盛时的税收记录，一年有八十万两。”玲珑眼睛一亮，仔细看去。文书是弘治年间的，记载着当时三大港口的关税收入，果然数额惊人。
明轩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还只是明账。暗地里民间走私的，恐怕比这还多。”他抬眼看向玲珑，“若能正规化，朝廷岁入至少能增三成。”玲珑抚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心中感慨。父亲生前常说，海通天下货，可惜大安海禁多年，这条财路一直没能好好利用。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绝不能错过。
晚膳时，玲珑将今日之事说与家人听。柳氏有些担忧：“海上风浪大，听说还有海盗……”萧琰温声安抚：“岳母放心，若真要做，定会派水师护航。”玥儿在旁听得好奇，奶声奶气问：“娘亲，海是什么样子的呀？”玲珑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道：“海很大很大，望不到边。等玥儿长大了，娘亲带你去看看。”
瑞儿则认真道：“先生今日教了《山海经》，说海里有大鱼，翅膀像垂天之云。”童言稚语逗得一桌人都笑了。清漪给玲珑布菜，轻声问：“姐姐，若海贸真做成了，江南的织户能多接活计么？”玲珑点头：“自然能。光是陈老板这一单，就需要五千匹云锦，江南所有织坊一起赶工，也得做三个月。”
这消息让清漪眼睛亮了：“那可太好了。我听说江南今年蚕丝丰收，正愁销路呢。”明轩在旁笑道：“你如今也关心起这些了？”清漪脸一红，小声道：“既嫁到沈家，自然要多了解些。”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恩爱模样让玲珑心中欣慰。弟弟成了家，果然懂事多了。
夜深时，玲珑独坐书房，将组建海贸商会的章程又细细修改了一遍。她添上了“统一质检标准”“设立风险基金”“组建商船护卫”等条款，力求周全。窗外飘起细雪，沙沙地打在窗纸上。萧琰端着参茶进来，见她还在忙，便走到她身后看：“写得很详尽了。”玲珑靠在他身上，轻声道：“我只是想着，这事若办成了，父亲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萧琰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岳父会为你骄傲的。”他将参茶递到她唇边，“别熬太晚，明日还要早朝。”玲珑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忽然问：“殿下，你说父皇会准么？”萧琰沉吟片刻：“父皇这些日子常提起国库空虚。若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多半会心动。”他顿了顿，“只是周显那些人，定会极力阻拦。”
玲珑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让他们拦去。咱们用事实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等开春了，我想请父皇和几位重臣去海州港看看。让他们亲眼瞧瞧，咱们大安的港口该是什么样子。”萧琰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我陪你一起去。”夫妻二人并肩立在窗前，雪光映着他们的面容，沉静而坚定。
隔日早朝，萧琰果然将海贸之事提了出来。他将玲珑拟的章程呈上，又附了前朝的税收记录。皇帝坐在龙椅上，仔细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扩大海贸，诸卿以为如何？”周显第一个出列反对：“陛下，臣以为不可。海禁乃祖制，贸然松弛恐生祸端。”他引经据典，从倭寇之乱说到海防松懈，滔滔不绝讲了半刻钟。
萧琰待他说完，才从容道：“周侍郎所言，皆是前朝旧事。如今我大安水师兵强马壮，市舶司制度完善，岂会重蹈覆辙？”他转向皇帝，“父皇，儿臣以为，海贸之利有三：一可增国库税收，二可扬我国威，三可惠及百姓。若因噎废食，实非明智之举。”
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皇帝听着，始终未表态。散朝后，萧琰被单独留下。乾清宫暖阁里，皇帝靠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那份章程：“这章程，是玲珑拟的？”萧琰躬身道：“是。玲珑这些日子走访了不少商户，又查阅了前朝档案，才拟出这份章程。”皇帝点点头，将章程放下，忽然问：“她是不是想组建什么商会？”
萧琰心中一凛，如实回道：“是。玲珑想组建海贸商会，统一质量标准，避免恶性竞争。”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丫头，倒是敢想。”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景，“朕记得她父亲沈清远，当年也提过海贸之事。可惜……”他没说下去，但萧琰明白。当年沈清远就是因涉及江南丝绸走私案被陷害，而那案子背后，未必没有海贸利益的纠葛。
“父皇。”萧琰轻声道，“玲珑一直想为岳父洗刷冤屈。”皇帝转身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朕知道。”他走回榻边坐下，“海贸之事，朕再想想。你让玲珑把章程完善了，过了年再说。”这便是松口了。萧琰心中一定，行礼退下。出宫时，雪已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泛起晶莹的光。
回府后，萧琰将皇帝的话转告玲珑。玲珑听罢，眼中露出欣喜：“父皇肯考虑，便是好事。”她握住萧琰的手，“咱们得抓紧时间，把章程做得更周全。”夫妻二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窗外雪光映着月色，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玲珑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明日是腊月二十三，该祭灶了。今年可得好好祭拜，求灶王爷保佑咱们的海贸顺利。”
萧琰失笑：“你呀，如今也信这些了？”玲珑抿唇：“宁可信其有嘛。”她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的明月，轻声道，“过了年，又是一番新天地了。”是啊，过了年，海贸之事便要提上日程，商务司的担子会更重。但她不怕。有家人在身边，有信念在心中，前路再难，也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