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织造局衙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彩棚。天还未亮透,各家绸缎庄、工坊的管事便已聚在棚外,手里捧着标书,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玲珑今日特意穿了身靛蓝色织锦官服,发髻用玉冠束起,通身的干练气度让人不敢小觑。她站在棚前石阶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青黛在一旁低声道:“王妃,来了二十七家,比预想的还多三家。”玲珑微微颔首,抬眼望去,见人群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苏记的苏老板,锦心阁的静婉,还有……她目光顿了顿,落在角落那顶青呢小轿上。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安郡王半张阴沉的脸。两人目光相触,玲珑含笑颔首致意,安郡王却冷哼一声,放下了轿帘。
辰时正,竞标正式开始。织造局提督先宣读了竞标规则,声音洪亮:“今日竞标三项:云锦百匹、苏缎二百匹、蜀锦五十匹。所有标书当场开启,价优者得,品质不符者取消资格!”话音落,书吏抬出三个贴着封条的红木箱,放在棚中央的长桌上。阳光透过彩棚的缝隙洒下来,在箱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玲珑缓步走到桌前,手中拿着柄小银刀。她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清凌凌的:“诸位,竞标贵在公平。今日所有标书皆当场启封,所有报价皆当场公示。”她手腕轻转,刀锋划过第一个箱子的封条,“刺啦”一声,在寂静的棚内格外清晰。书吏上前取出标书,一份份摊开在桌上。
第一项云锦的竞标最为激烈。报价从十八两一路往下,到第十五份时,苏记报出了十四两的价。棚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这已是贴近成本价了。静婉坐在锦心阁的席位上,神色平静地举了牌:“锦心阁,十三两五钱。”苏老板转头看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再举牌。
这时,角落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华锦坊,十三两。”众人循声望去,见安郡王府的管家捧着标书上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神色。静婉微微蹙眉,正要再举牌,玲珑却抬手示意暂停。她走到华锦坊的样品前,指尖拈起一块云锦细看,忽然问道:“这云锦用的可是江宁金丝?”
管家一愣,含糊道:“自然是的……”玲珑将料子递给身旁的老织工:“孙师傅,您看看。”老织工接过对着光一照,摇头道:“这不是江宁金丝,是湖州产的,质地差着一截。”棚内顿时哗然。管家脸色发白,强辩道:“这、这许是拿错了样品……”
玲珑也不恼,只温声道:“竞标章程写得明白,样品须与供货一致。华锦坊若想竞标,还请更换合格样品。”她转头对书吏道,“华锦坊此项作废,记录在案。”管家还想争辩,被安郡王在轿中一声咳嗽制止了,只得灰溜溜退下。静婉适时举牌:“锦心阁,十三两五钱,样品合格。”
再无竞争者。玲珑敲下小金锤:“云锦百匹,锦心阁中标!”棚内响起掌声,静婉起身行礼,眼中闪着激动的光。玲珑对她微微一笑,继续下一项竞标。苏缎的竞标中,苏记以十二两中标;蜀锦则被一家蜀中来的老字号以十九两拿下。三项竞标完毕,比往年预算省了四千两银子。
午时休憩,玲珑在值房用茶。青黛捧着食盒进来,笑道:“王妃没瞧见,安郡王走时脸都是青的。”玲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他这是自作自受。”正说着,静婉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中标文书,脸上还带着红晕:“表妹,我们真中标了!”玲珑拉她坐下,温声道:“表姐今日表现极好,报价分寸拿捏得准。”
静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算了一夜的账,这个价刚好够本,略有些薄利。”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华锦坊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玲珑点头:“我晓得。所以接下来才是要紧的——品质验收。”她从桌上取出一份章程,“这是三重验收流程,你仔细看看。”
章程写得极细:货到织造局先验,入库前再验,送进宫前最后验。每道验收都需三位工匠共同签字,若有问题立即退回。静婉仔细看完,叹道:“这般严谨,难怪你敢让民间工坊竞标。”玲珑笑道:“严谨些好,免得给人钻空子。”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忙碌的工匠,“这不仅是生意,更是给天下人做个榜样——官民合作,可以堂堂正正,互惠互利。”
下半晌,中标的三家工坊开始签订正式契约。静婉代表锦心阁签字时,手微微有些抖。玲珑在旁看着,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签商契的情景,那时父亲握着她手说:“商道贵诚,字字千钧。”如今她将这话传给表姐,也算一种传承。签完契约,苏老板过来道贺,这位五十来岁的老商人拱手道:“王妃这新政,真是给咱们这些老实生意人开了条明路。”
玲珑还礼:“苏老板言重了,是您货真价实。”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墨竹快步进来,低声道:“王妃,华锦坊的管家在门外闹事,说咱们竞标不公。”玲珑眉头微挑,起身往外走。棚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那管家正扯着嗓子喊:“锦心阁凭什么中标?定是走了后门!”
玲珑走到门前,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她看着那管家,声音平静:“管家若觉得不公,可按章程申诉。在此喧哗,扰了织造局公务,可是要担责的。”管家被她目光一扫,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仍强撑着道:“我、我要见安郡王!”玲珑淡淡道:“郡王若要申诉,自有渠道。管家请回罢。”她转身对守卫道,“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