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节，本该是登高赏菊的雅日，乾清宫偏殿内却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皇帝今日特意召集群臣商议织造局改革之事，殿内左边坐着以安郡王为首的宗室老臣，右边则是萧琰、玲珑及几位支持新政的官员。玲珑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安静坐在萧琰下首，看着倒像是个寻常的皇室女眷。
安郡王先发制人，起身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闻商务司欲改织造局百年旧制，心中着实忧虑。”他花白胡子微微颤抖，声音却洪亮，“太祖皇帝立织造局时便有明训：宫用之物当求精不求贱，此乃皇室体统所在。”几位老臣纷纷点头附和，殿内响起一片“祖宗之法不可轻变”的低语。
皇帝坐在龙椅上，半阖着眼听着，指尖轻叩扶手。待安郡王说完，他才缓缓抬眼：“靖王妃，你说说。”玲珑起身行礼，声音清凌凌的：“回父皇，儿臣以为，祖制为的是江山永固，百姓安康。”她抬眼看向安郡王，目光温和却坚定，“若祖制已生蛀虫，损害国帑，是否当变？”
安郡王脸色一沉：“王妃此言何意？难道说织造局百年运作，竟成了蛀虫？”玲珑不慌不忙，示意青黛将几本账册呈上。内侍接过，一一摊开在御案前。玲珑走到案边，指尖轻点其中一页：“郡王请看，这是去岁织造局采买云锦的账目。”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传到殿中每个角落，“市价每匹十五两，织造局采买价二十两——同样的料子，宫里多花了五两银子。”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玲珑又翻了几页：“这是苏缎，市价十二两，采买价十八两。这是蜀锦，市价二十两，采买价三十两。”她抬眼环视众臣，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年下来，仅这三项就多支出一万八千两。敢问诸位大人，这些多花的银子，去了何处？”
安郡王脸色发青，强辩道：“宫中采买向来要求最高品质，价高些也是应当……”话音未落，玲珑已从袖中取出几块布料样本。她将样本递给内侍，由内侍呈给皇帝和众臣传看。“这是市面上的上等云锦，这是织造局采买的云锦。”两块料子并排摆着，在殿内明亮的日光下，纹理色泽竟相差无几。
皇帝拿起两块料子细细比对，眉头渐渐皱起。玲珑适时道：“父皇若不信，可召织工来验。儿臣已请了三位京城最好的织工在殿外候着。”安郡王额头沁出汗来，周显在旁见状，忙出列道：“陛下，纵然价格有些出入，也是因采买流程繁琐，中间环节多……”
“周侍郎说得对。”玲珑忽然接话，倒让周显一愣。她转向皇帝，温声道，“正因中间环节多，才给了蛀虫可乘之机。所以儿臣才提议改‘指定采买’为‘公开竞标’，减少环节，按质论价。”她从青黛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书，“这是长公主府试行竞标的结果——同样的采买单子，比往年省了两成开支，品质却有提升。”
长公主今日也在场，闻言笑道：“皇兄，臣妹可以作证。府里管事说，竞标后送来的料子，反而比往年那些‘指定’的还要好。”她看向安郡王，语气带着调侃，“郡王叔若不信，改日到我府上瞧瞧？”安郡王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缓缓起身。众人看去，竟是三朝元老、已致仕的前首辅杨阁老。老人家今日特意进宫，显然是皇帝请来的。杨阁老向皇帝行了礼，慢悠悠道：“老臣听了这半晌，倒想起一桩旧事。”他捋了捋雪白的胡子，“弘治年间，宫中瓷器采买也是指定官窑，后来发现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先帝便改了规矩，允许民窑竞标。结果如何？宫里用上了更好的瓷器，国库每年省下三万两。”
殿内又是一静。杨阁老颤巍巍走到玲珑面前，仔细打量她片刻，忽然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有几分当年沈清远的魄力。”这话说得突兀，玲珑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老阁老。杨阁老却已转身对皇帝道：“陛下，老臣以为，商务司这法子可行。祖宗之法固然要守，但若法已弊生，自当变通求新。这才是真正的守成之道。”
皇帝眼中露出笑意，显然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看向安郡王：“郡王还有何话说？”安郡王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道：“臣……无话可说。”周显在旁还想争辩，皇帝已摆手道：“既如此，织造局采买改革，准商务司试行一年。以观后效。”
退朝时，日头已近中天。玲珑随着众臣退出乾清宫，在长长的宫道上遇见安郡王。老郡王脸色阴沉，看了她一眼，冷冷道：“王妃好手段。”玲珑含笑行礼：“郡王过奖，玲珑不过是尽本分。”安郡王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周显跟在后面，经过时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
长公主从后头赶上来，挽住玲珑的手笑道：“今日可真是痛快！你没瞧见安郡王那脸色，跟吞了只苍蝇似的。”玲珑抿唇轻笑：“多亏姑母和杨阁老仗义执言。”长公主摆摆手：“杨阁老那是看在沈家旧情上。”她压低声音，“你父亲当年帮过杨家长子一个大忙，老人家一直记着。”
玲珑心中微动，想起父亲生前确实常与杨家人往来。正说着，萧琰从后头走来，眼中带着笑意：“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三人并肩往宫外走，秋日阳光洒在青石宫道上，泛着温暖的光泽。长公主忽然叹道：“太后若在，定会为你骄傲。”这话让玲珑眼眶微热，她握紧袖中的羊脂玉平安扣，轻轻点头。
回府的马车上，玲珑靠在萧琰肩头，只觉得浑身疲惫。萧琰替她揉着太阳穴，温声道：“今日耗神了，回去好生歇歇。”玲珑摇头：“歇不得，竞标的事得抓紧筹备。”她睁开眼，眼中又有了神采，“陈瑜那边联络了二十三家工坊，我得逐一审核资质。”萧琰无奈笑道：“你呀，就是个劳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