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子飘香时,商务司后院的议事厅里正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玲珑将一份厚厚的账册推到长桌中央,指尖轻点其中一行朱笔标注的数字:“诸位请看,这是去岁织造局采买杭绸的账目——市价每匹十二两,织造局采买价十八两。”她抬眼环视在座的官员,声音清凌凌的,“同样的料子,宫里多花了六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八千两。”
陈瑜接过账册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还只是杭绸一项。若算上苏缎、蜀锦、云纱……”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意思。坐在对面的刘主事擦着额上的汗,干笑道:“王妃有所不知,宫中采买向来如此,这是惯例……”玲珑微笑着打断他:“惯例若是错了,就该改。”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织造局架构图前,拿起竹鞭轻点采买司的位置:“从下个月起,织造局所有大宗采买改为公开竞标。凡民间工坊,只要品质达标,皆可参与。”话音未落,李郎中先跳了起来:“这怎么行!祖宗规矩,宫用之物必须由指定皇商供应!”玲珑转身看他,眼神温和却坚定:“李郎中,祖宗规矩可没说,要让国库多花冤枉钱。”
议事厅里一时寂静。萧琰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开口:“首席顾问的提议,本督觉得可行。”他一锤定音,刘主事和李郎中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言。玲珑顺势拿出早已拟好的《织造局竞标章程》,条条款款写得明明白白——从资质审核到质量验收,从价格评定到违约惩处,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散会后,玲珑独留陈瑜说话。窗外桂花香气阵阵飘来,她推开半扇窗,轻声道:“陈大人,这事得抓紧办。我听说安郡王府的‘华锦坊’,这些年独揽了织造局三成采买。”陈瑜会意:“下官明白,这就去联络京城各大工坊。”他顿了顿,有些担心,“只是安郡王那边……”玲珑折下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尖轻嗅,唇角微弯:“郡王若想竞标,自然欢迎。”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两日,安郡王便递帖子要见萧琰。郡王年过五旬,保养得宜,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团花锦袍,手里盘着对核桃,进门便笑:“贤侄如今掌管商务司,真是年轻有为啊。”萧琰含笑让座,亲自斟茶:“郡王叔过奖,不过是替父皇分忧。”安郡王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听说织造局要改规矩了?”
“正是。”萧琰将一份章程推过去,“这是竞标细则,郡王叔过目。”安郡王扫了几眼,脸上笑容淡了些:“贤侄,不是本王多嘴。这宫用之物,向来由几家老字号供应,贸然让民间工坊插手,万一出了岔子……”萧琰温声道:“郡王叔放心,章程里写了,所有中标工坊都要经过三重查验,质量绝不会有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安郡王也不好再拦,只打着哈哈告辞。他走后,玲珑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拿着本泛黄的账册:“这位郡王叔,去年光从织造局就赚了三万两。”萧琰接过账册翻了翻,冷笑:“难怪着急。”玲珑走到他身边,指尖点着账册上一行小字:“华锦坊报上来的成本价,比市价高五成。这多出来的银子,不知进了谁的口袋。”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青黛急促的脚步声:“王爷、王妃,御史台递了弹劾奏章!”玲珑与萧琰对视一眼,都不意外。展开奏章一看,果然是弹劾玲珑“变更祖制,与民争利”,落款是三位御史,其中两位与安郡王府往来密切。萧琰将奏章搁在桌上,淡淡道:“来得倒快。”
玲珑却笑了,拿起奏章细看:“这文笔不错,引经据典的,可惜没说到点子上。”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账册,“既然他们要弹劾,咱们也得准备准备。”萧琰看她这副镇定模样,眼中露出笑意:“你倒是沉得住气。”玲珑将账册一本本摞好,抬头莞尔:“着急有什么用?有理不在声高。”
隔日早朝,弹劾之事果然被提起。三位御史轮番上阵,从“祖制不可轻改”说到“与民争利有失体统”,滔滔不绝讲了半个时辰。皇帝坐在龙椅上,半阖着眼听着,直到最后一位御史说完,才缓缓开口:“靖王,你怎么说?”萧琰出列,躬身道:“回父皇,织造局采买改革一事,是商务司经过周密调研后提出的。儿臣以为,祖制为的是江山永固,若祖制已生蛀虫,损害国帑,自当变通。”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皇帝微微颔首。周显此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靖王所言虽有理,但贸然改革恐生乱象。不如循序渐进……”他话未说完,长公主忽然从珠帘后走了出来——今日她以皇室宗亲身份旁听朝政,此时一身杏黄宫装,通身的气度让众臣都静了静。
“本宫倒觉得,商务司这法子好。”长公主声音清亮,目光扫过周显,“不瞒诸位,本宫府上昨儿已经开始试行竞标采买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让太监呈给皇帝,“这是采买清单,同样的东西,比往年省了两成开支。”皇帝接过细看,眼中露出赞许:“皇妹这是用实际行动支持新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