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黄道吉日。商务司衙门设在原户部清吏司旧址，门前新换的朱漆牌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玲珑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织锦官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碧玉簪子，通身的气度让前来道贺的官员们都暗暗吃惊。萧琰站在她身侧，一身石青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引得围观的百姓纷纷赞叹。
挂牌仪式简单而庄重。皇帝虽未亲至，却派了贴身大太监送来御笔亲题的匾额，上书“通商惠工”四个大字。鞭炮声噼啪作响中，红绸落下，围观的官员百姓齐齐喝彩。长公主、明轩、静婉等人都来了，连赵老夫人也由周嬷嬷搀着到场，老人家拉着玲珑的手，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给你父亲争气了。”
仪式过后便是首日议事。正堂里摆开两排黄花梨木官帽椅，左边坐着萧琰从工部、户部调来的几位干员，右边则是内务府和户部派来的旧派官员。玲珑坐在萧琰下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户部派来的刘主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慢悠悠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下官奉周侍郎之命，将近年商贸账册送来了。只是账目繁杂，怕是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他说着拍了拍手，两个书吏抬进来三大箱账册，“砰”地放在堂中。尘土飞扬中，几位旧派官员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是要给新衙门一个下马威。玲珑面不改色，起身走到箱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微笑道：“刘主事辛苦了。不过这些账册，好像都是三年以前的？”
刘主事一愣，忙道：“近年的账册还在整理，按惯例……”玲珑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商务司要推动新政，岂能用旧账做依据？”她转身看向萧琰，“总督大人，妾身请求三日内调齐近三年所有商贸账册。”萧琰点头：“准。刘主事，你可能办到？”
刘主事额上沁出汗来，支吾道：“这……这需要时间……”玲珑忽然笑了：“刘主事莫急。妾身正好带了几个会算账的帮手，可以帮着整理。”她朝门外示意，青黛领着四个账房先生进来，都是锦心商行的老手，算盘打得噼啪响。刘主事脸色变了变，强笑道：“王妃这是不信任户部的账房？”
“怎会不信任。”玲珑坐回位置，指尖轻点账册，“只是商务司时间紧，任务重，多几个人手总是好的。”她说得滴水不漏，刘主事只得咽下这口气。议事继续，说起各地市舶司的奏报，内务府派来的李郎中又发难了：“按惯例，海外贸易税收该由内务府和户部共管，不知商务司要如何插手？”
这话问得尖锐，堂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玲珑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副本：“李郎中说得是。所以妾身奏请皇上，将市舶司划归商务司直辖，税收仍按旧例分缴内务府和户部，只是稽核之权由商务司负责。”她将奏章推过去，“这是皇上朱批，李郎中可要过目？”
李郎中接过一看，果然见奏章末尾鲜红的“准”字，顿时哑口无言。几位旧派官员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这位靖王妃是有备而来。首日议事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刘主事走时脸色铁青，连告辞的话都说得勉强。萧琰和玲珑并肩送出衙门，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相视一笑。
回府的马车上，玲珑揉着发酸的脖颈叹道：“这才第一日……”萧琰替她按着肩，温声道：“意料之中。他们这是试探你的深浅。”他顿了顿，“不过你今日应对得很好，既没失了风度，又表明了态度。”玲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只是想着，父亲当年若是遇到这般刁难，会怎么做。”
“岳父会比你更硬气。”萧琰笑道，“不过你有你的法子，以柔克刚，反倒让他们无处着力。”正说着，马车已到王府门前。两个孩子早等在二门，玥儿举着个新绣的荷包跑过来：“娘亲看，玥儿绣了朵云！”瑞儿则认真汇报：“今日先生夸我《九章算术》学得好。”
玲珑一手搂着一个，心中那些官场纷扰顿时散去大半。晚膳时，柳氏和清漪也过来了，一家人围坐一桌，听玲珑说起衙门里的事。明轩如今在户部，对这些门道最清楚，闻言皱眉道：“刘主事是周侍郎的人，今日这出戏，怕是周家指使的。”清漪给玲珑布菜，柔声道：“姐姐要多当心，我听说周家最近和安郡王府走得近。”
安郡王是太后的侄子，太后薨逝后一直低调，如今忽然活跃起来，其中必有蹊跷。玲珑记在心里，面上却笑道：“不妨事，兵来将挡罢了。”她给两个孩子各夹了块鱼肉，“你们要好生吃饭，快快长大，将来帮娘亲的忙。”玥儿咬着筷子奶声奶气道：“玥儿长大了要给娘亲管账！”童言稚语逗得一桌人都笑了。
第二日玲珑到衙门时，那四大箱旧账册果然还堆在堂中。刘主事推说近年的账册需要从各地调取，至少还得等半个月。玲珑也不恼，只温声道：“那便先理这些旧账罢。”她让青黛将账房先生们都请来，就在堂中摆开阵势算账。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引得过往官员都探头张望。
到了午时，玲珑忽然叫停。她拿起一本账册走到刘主事面前，指着其中一页：“刘主事，这处弘治三年的丝绸税，好像对不上？”刘主事凑近一看，脸色微变。那是江南织造局的一笔旧账，数额巨大，当年周显正是经手人之一。他强作镇定：“年头久了，有些出入也是常事……”
“不是小出入。”玲珑将账册摊开在桌上，又取来另一本对照，“您看，这笔税银在江南的账上是五千两，到了户部却成了八千两。多出来的三千两，不知进了谁的腰包？”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堂中都安静下来。几位旧派官员都变了脸色，李郎中干笑道：“许是账房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