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错一次是常事。”玲珑又翻开几本,“可这样的‘记错’,弘治三年有七处,四年有九处,五年竟有十二处。”她抬眼看向刘主事,眼神清亮,“刘主事,您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刘主事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玲珑合上账册,转向萧琰:“总督大人,妾身请求彻查近五年所有商贸账目。”
萧琰沉声道:“准。此事关系国帑,不容轻忽。”他看向刘主事,“刘主事,三日内将近年账册全部送来,可能办到?”刘主事哪敢再说不能,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带着人灰溜溜走了。堂中几位旧派官员面面相觑,再不敢摆架子,纷纷起身表态会配合新政。
待人都散去,玲珑才长舒一口气。青黛递上茶,心疼道:“王妃昨日熬到半夜对账,今日又这般劳神……”玲珑抿了口茶,笑道:“值得。这一下,他们该知道商务司不是摆设了。”正说着,静婉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册子:“表妹,你要的江南近年丝绸产量册子,我让人加急送来了。”
玲珑接过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静婉低声道:“周家在江南高价收桑园,许多农户都把地卖了。照这样下去,明年江南丝绸产量至少要减三成。”玲珑沉吟片刻,提笔写了封信:“把这个送给林娘子的表舅,让他联络那些还没卖地的农户,就说锦心商行愿以市价签长期契约,保底收购。”
静婉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农户有了保障,就不急着卖地了。”她接过信匆匆去了。玲珑又写了几封信,分别发给蜀中、景德镇等地的合作伙伴,都是商行这些年结交的诚信商户。萧琰下朝回来时,见她还在写信,温声道:“歇歇罢,事情要一件一件做。”玲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我只是想着,商务司初立,得有实绩才能服众。”
“你已经有了。”萧琰将一份奏章副本递给她,“今日早朝,父皇将你查出的账目问题当众说了,周显被申饬,罚俸半年。”玲珑一怔,接过奏章细看,果然见皇帝朱批严厉。她轻叹:“这下梁子结得更深了。”萧琰握住她的手:“不怕。父皇既然当众申饬,便是表明态度。”
正说着,外头传来墨竹的声音:“殿下,人带来了。”萧琰示意玲珑稍等,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穿着青色官服,气质干练。萧琰介绍道:“这三位是我从工部、户部调来的,都是实干之才。”又对三人道,“这是首席顾问沈大人,往后你们在她手下办事。”
三人行礼,态度恭敬。玲珑打量他们,见个个眼神清明,心中便有了数。她温声道:“商务司初立,百事待兴。三位既来了,便是要吃苦的。”为首的那个叫陈瑜,约莫三十岁,拱手道:“下官等在旧衙门憋屈久了,正想跟着大人做些实事!”这话说得恳切,玲珑含笑点头。
接下来的两日,衙门里气象一新。陈瑜带着人将三年账册理得清清楚楚,漏洞一处不落全标了出来。玲珑则拟了份《商务司暂行条例》,从机构设置到办事流程写得明明白白。第三日议事时,旧派官员再来,见到的已是井井有条的新衙门。刘主事这次不敢怠慢,老老实实交上了近年账册。
玲珑当场让陈瑜带人核对,不过一个时辰,便找出几处新问题。这次她没再当众发难,只将账册推到刘主事面前,温声道:“刘主事回去再核对核对,明日给我个说法便好。”这话说得客气,却让刘主事背脊发凉——明日若给不出说法,后果可想而知。
散衙时已是日落时分。玲珑走出衙门,见萧琰的马车等在门外。她上了车,靠在他肩头闭目养神。萧琰替她按着太阳穴,轻声道:“今日辛苦了。”玲珑摇头,唇角却带着笑:“不辛苦,心里痛快。”她睁开眼,眼中闪着光,“父亲当年若是遇到这般局面,定也会这么做。”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窗外华灯初上。玲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太后那枚羊脂玉平安扣,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质渐渐染上体温,仿佛老人家在无声鼓励。她将玉扣贴在心口,轻声道:“持正守心……我会的。”萧琰揽住她,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回到府中,两个孩子早等急了。玥儿举着个新绣的帕子扑过来:“娘亲看,玥儿绣了只蝴蝶!”瑞儿则捧着一本《货殖列传》,认真道:“先生说,这本书和娘亲做的事很像。”玲珑搂着一双儿女,心中满是暖意。晚膳时,柳氏特意熬了人参鸡汤,连清漪都带着亲手做的点心过来。
一家人围坐桌边,说着家常话,那些朝堂纷争仿佛都远了。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的栀子花上,泛起银白的光泽。玲珑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忽然觉得,无论前路多少艰难,有这样一家人相伴,便什么都不怕了。
夜深人静时,她坐在书案前,将今日种种细细记下。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是新政的开端,也是一个女子在男权官场中,踏出的坚定步伐。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提醒着夜已深了。而属于商务司的新篇章,正随着这沉沉的夜色,缓缓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