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三月,御花园的垂丝海棠却已迫不及待地绽出点点粉红。玲珑这日正教玥儿辨认绣样上的海棠花纹,青黛捧着一封烫金请帖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讶色:“王妃,宫里送来帖子,说是皇上要在御花园设宴,请王爷和您赴宴。”
玲珑接过帖子细看,落款处竟是内务府的印鉴,规格颇高。她抬眼看向正在窗下教瑞儿写字的萧琰:“殿下可知此事?”萧琰放下手中的《千字文》,走过来扫了眼帖子,唇角微扬:“父皇前日提过,说想见见瑞儿和玥儿。”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自太后薨逝,父皇这还是头一回设家宴。”
这话里的意味,玲珑自然明白。太后百日热孝已过,宫中气氛却依旧微妙,皇帝此时设宴,必有深意。她放下帖子,笑道:“那咱们可得好好准备,别让两个孩子失了礼数。”说是这么说,心里却已开始琢磨该给孩子们穿什么衣裳,带什么见面礼。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临水阁,正值海棠盛放时节,满树粉云映着碧波,美不胜收。玲珑今日为孩子们挑了同款的月白色绣竹叶锦袄,瑞儿稳重些,玥儿活泼些,站在一起玉雪可爱,惹得沿途宫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萧琰穿了身石青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皇帝到得比预想中早,今日只穿了身家常的明黄团龙常服,身后跟着两位年轻些的嫔妃。他见了萧琰一家,目光先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含笑招手:“过来让皇爷爷瞧瞧。”瑞儿牵着妹妹的手,规规矩矩上前行礼,童声清脆:“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好,好。”皇帝伸手摸了摸瑞儿的头,又看向玥儿,“这小丫头,眉眼像她娘亲。”玥儿也不怕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问:“皇爷爷,海棠花为什么是粉色的呀?”这话问得天真,皇帝竟被逗笑了,耐心解释:“因为春天到了,花儿想穿漂亮衣裳。”
宴席就设在临水阁外的敞轩里,四面垂着竹帘,既可观景又不至受风。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显见是用了心的。席间皇帝问起锦心商行的近况,玲珑一一答了,说到济安堂平价药铺已开至第五家时,皇帝眼中露出赞许:“朕听说,你那些药铺的药材价比市面低三成?”
“回父皇,正是。”玲珑放下银箸,恭敬答道,“商行从产地直接采买,省去中间环节,成本自然降了。妾身想着,百姓看病抓药本就艰难,能省一文是一文。”她说得恳切,皇帝听罢,抚须点头:“你这心是好的。朕还听说,京郊桑园雇了不少女工?”
玲珑心中微动,面上仍带着温婉笑意:“是。江南那边来的绣娘林娘子手艺好,带着十几个姑娘学刺绣,如今都能独立接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女子手巧,做些绣活既能贴补家用,又不误照料家里。”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道:“前日户部报上来,说京中女子做工的比去年多了三成,这里头有你一份功劳。”
这话说得重,玲珑忙起身行礼:“妾身不敢当。”皇帝摆摆手让她坐下,目光转向萧琰:“你府上这位,倒真是个会办事的。”萧琰含笑举杯:“父皇谬赞,玲珑不过是尽本分。”父子二人对饮一杯,气氛融洽。席间那位年轻些的刘嫔忽然笑道:“臣妾听说靖王妃绣技了得,不知可否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来得突兀,玲珑抬眼看去,见刘嫔眼中带着几分试探。她尚未答话,皇帝已开口道:“今日是家宴,不谈这些。”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话题带过。刘嫔讪讪低头,不敢再言。玲珑心中了然——这位刘嫔,怕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来试探深浅。
宴至中途,内侍呈上一道八宝鸭。皇帝亲自夹了块鸭脯放到瑞儿碗里,温声道:“多吃些,长得壮实。”又看向萧琰,似是无意般说道:“你如今在工部办的那些差事,朕都看了。疏通京郊河道、改良农具,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比那些只会空谈的强。”
这话里的暗示,席间众人都听懂了。萧琰神色不变,只恭敬道:“儿臣分内之事。”皇帝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宴后,皇帝特意留萧琰说话,玲珑便带着孩子们在园中赏花。玥儿被一丛蝴蝶花吸引,蹲在地上看得入神,瑞儿则牵着娘亲的手,小大人似的问:“娘亲,皇爷爷是不是很喜欢爹爹?”
玲珑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柔声道:“皇爷爷看到你爹爹为民办事,自然喜欢。”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去,竟是太子妃领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过来。那男孩穿着杏黄色小袍,见了瑞儿便跑过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瑞儿举起刚才皇帝赏的九连环,认真道:“这是皇爷爷给的。”太子妃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弟妹也在赏花?”她目光在瑞儿手中的九连环上停留一瞬,笑道,“父皇倒是疼孩子。”玲珑含笑见礼,心中却警铃微响——太子妃这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勉强。
那男孩伸手要抢九连环,瑞儿却侧身避开,认真道:“皇爷爷说了,要我自己解开。”孩子间的争执本没什么,太子妃的脸色却微微一沉。她身边嬷嬷忙打圆场:“小殿下,咱们去那边看锦鲤。”拉着男孩走了。太子妃深深看了玲珑一眼,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