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便将整个京城覆上了素白。玲珑清晨起身推窗,看见庭院里那株老梅已结了花苞,正想唤萧琰来瞧,却见墨竹踏雪匆匆而来,青衣下摆沾满了雪水泥渍。他在廊下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宫里刚传出的消息——太后……昨夜薨了。”
萧琰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温热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竟浑然不觉。玲珑心头猛地一沉,扶着窗棂才站稳身子。太后待她恩重如山,从最初的赏识到后来的庇护,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记得太后抚着那架紫檀绣架说“等你教玥儿用”,言犹在耳,人却已去了。
“更衣,进宫。”萧琰放下茶盏,声音有些沙哑。玲珑急忙唤青黛取来素服,那是一套月白色暗纹棉裙,外罩同色缎面斗篷,发间所有钗环尽数卸下,只余一支素银簪子。两个孩子尚在睡梦中,玲珑俯身亲了亲他们的额头,轻声嘱咐奶娘好生照看。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往日繁华的京城此刻一片肃穆,沿街商铺都已摘下彩幌,换上素色布幡。宫门前已聚了不少车马,皆是闻讯赶来哭灵的王公大臣家眷。玲珑下车时遇见长公主,她今日也是一身素缟,眼圈红肿,见着玲珑便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也来了。”
慈宁宫前白幡飘动,殿内已设起灵堂。檀香混着纸钱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玲珑随着众人跪在灵前,抬头望见太后灵位上“孝慈仁圣”四个金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她想起第一次进宫献绣时太后的和蔼,想起太后赐下玉如意时的勉励,想起老人家抱着瑞儿玥儿时的欢喜模样……
徐姑姑捧着个紫檀木匣子从内殿出来,径直走到玲珑面前,声音哽咽:“王妃,太后临终前交代,这个务必亲手交给您。”木匣约莫一尺见方,沉甸甸的。玲珑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匣面时微微一颤。徐姑姑低声道:“太后说,这里头是她年轻时用过的绣谱,让您好生收着,传给玥儿。”
玲珑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泪水滴在匣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她朝着灵位郑重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玲珑谢太后恩典。”起身时,萧琰在旁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心温热,给了她些许支撑。灵堂里人来人往,皇后领着众妃嫔在灵前哭祭,太子妃也在其中,一身素服哭得哀切,只是那哭声听着总有些刻意。
三日守灵,玲珑日日进宫。萧琰因是皇子,需在灵前执礼,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府。这日玲珑从宫中回来,见柳氏带着清漪等在花厅,桌上摆着熬好的姜汤。柳氏拉过女儿的手,触到一片冰凉,心疼道:“快喝些热的暖暖身子。”清漪递上暖手炉,温言劝道:“姐姐也要顾惜自己,两个孩子都盼着娘亲呢。”
正说着,瑞儿和玥儿从屋里跑出来。两个孩子已三岁多了,瑞儿穿着一身素色小袄,仰头问:“娘亲,曾祖母是去天上了吗?”玲珑蹲下身,将孩子们搂进怀里,轻声道:“是呀,曾祖母变成星星了,以后你们想她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擦娘亲脸上的泪:“娘亲不哭,玥儿给娘亲绣花花。”
孩子的天真话语让玲珑心中暖了些。她陪着孩子们用了晚膳,又哄他们睡下,这才回到书房。紫檀木匣就放在书案上,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轻轻打开匣盖,里头果然是一本厚厚的绣谱,蓝布封面已经泛黄,页边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永平三年春,习牡丹针法于徐嬷嬷。”竟是太后少女时的习作记录。玲珑一页页翻看,从简单的花鸟到复杂的山水人物,针法从稚嫩到精妙,仿佛能看见一个闺中少女在绣架前成长的岁月。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手指顿住了——那里夹着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底下压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太后的笔迹:“此玉随吾六十载,今赠玲珑。商道艰险,望持正守心,莫忘初衷。”玲珑握着那枚带着温润光泽的平安扣,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她将玉扣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老人家最后的牵挂与嘱托。
太后丧仪持续了七七四十九日。这期间朝中暗流涌动,许多人都敏锐地觉察到,失去了太后的制衡,某些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萧琰这日从宫里回来,眉宇间带着疲惫,对玲珑道:“今日朝会上,周显上了折子,提议裁撤部分宫用开支,其中就提到织造局。”玲珑正在灯下整理绣谱,闻言抬头:“他是冲着锦心商行来的?”
“不止。”萧琰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他在折子里暗指皇室与民争利,说宫中所用丝绸应全数交由官办织造,民间商行不得插手。”玲珑冷笑:“这话说的,倒像是忘了咱们大安的丝绸生意,本就是官民共举。”她放下绣谱,沉吟道,“不过太后新丧,此时不宜硬碰硬。”
萧琰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父皇如今悲痛,这些折子都留中未发,但难保日后不会旧事重提。”他握住玲珑的手,“你这段时间少进宫,商行那边也收敛些锋芒。”玲珑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明白。只是——”她看向那本绣谱,“太后将这样贵重的东西留给我,我总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过了头七,玲珑依制不必再日日进宫。她便多待在府中,除了照料孩子,便是细细研读那本绣谱。太后的绣艺果然精妙,许多失传的针法在谱中都有记载。她偶尔请苏婉晴过府,两人一同探讨。婉晴见了绣谱惊叹不已:“这是双面三异绣的法子!我只听师父提过,从未见过真谱。”
这日两人正研究一幅“鹤舞九天”的绣样,青黛进来禀报:“王妃,林娘子到了。”玲珑忙放下绣谱起身相迎。林娘子是半个月前到京的,一直安置在锦心阁后院的厢房里。今日她穿了身靛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已年过四十,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