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的日子,玲珑带着明轩早早去了大相国寺。她今日特意让弟弟穿了身月白色直裰,衬得人愈发清俊。两人在观音殿前等了片刻,便见长公主陪着两位女眷过来。年长的那位四十上下,穿着素净的靛蓝褙子,通身书卷气;年轻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鹅蛋脸,杏仁眼,穿了身浅碧色襦裙,落落大方。
长公主笑着引见:“这位是宋夫人,这是宋家小姐清漪。”又对宋夫人道,“这就是我常提起的靖王妃,旁边是她弟弟明轩。”双方见礼,玲珑暗中打量宋清漪,见她行礼时仪态端庄,谈吐文雅,心中便有了好感。
在寺中走了半圈,玲珑故意落后几步,让明轩陪着宋清漪说话。两人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起诗文经义却越聊越投机。宋清漪提到最近读的《盐铁论》,明轩眼睛一亮:“我也正在读此书,只是有些地方不甚明白……”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聊开,倒把旁人忘在了一边。
长公主与玲珑相视而笑。宋夫人看着女儿与明轩并肩而行的背影,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从大相国寺回来,长公主便传来好消息:“宋家那边很中意,说若你们没意见,便可合八字下定了。”柳氏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去翻黄历选日子。
合八字自然是大吉。下定时,玲珑亲自准备了六十四抬聘礼,既体面又不奢靡,正合宋家清流门风。宋家回礼也雅致,除了常规的文房四宝,还有宋清漪亲手绣的一对枕套,上头绣着青竹白鹤,针脚细密,寓意高洁。
婚期定在秋八月,正是桂子飘香时节。玲珑为弟弟置办的新宅就在王府隔街,三进的院子,修葺得清雅别致。婚礼前夜,明轩来寻姐姐,在书房坐了很久。玲珑见他似有心事,温声问道:“可是紧张了?”
明轩摇头,沉默片刻才道:“我只是想起父亲。”他抬眼看向姐姐,眼中有些湿润,“若父亲还在,看见今日……”玲珑握住弟弟的手,轻声道:“父亲在天上看着呢,他定为你骄傲。”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父亲留下的,让我在你成婚时交给你。”
盒中是一方青田石印章,刻着“持正守心”四字。明轩摩挲着印章,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姐弟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
婚礼那日,天公作美,秋阳和煦。明轩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玲珑在府中打点宴席,忙得脚不沾地。萧琰抱着女儿在一旁看热闹,小玥儿指着舅舅的背影奶声奶气问:“爹爹,舅舅为什么要穿红衣服呀?”
“因为舅舅今天要娶新娘子。”萧琰笑着解释,转头看见玲珑忙得额上沁汗,便让奶娘抱走孩子,自己走过去帮忙。玲珑正吩咐厨子添菜,见他过来,笑道:“殿下怎么也来凑热闹?”萧琰挽起袖子:“夫人在此操劳,为夫岂能袖手旁观?”
迎亲队伍回来时,鞭炮声震天响。新娘子宋清漪穿着凤冠霞帔,由喜娘搀着跨过火盆。拜堂时,柳氏坐在高堂位上,看着儿子儿媳并肩行礼,眼泪止不住地流。玲珑在旁递过帕子,自己也红了眼眶。
宴席一直闹到深夜。送走宾客后,玲珑回到王府,只觉得浑身散了架。萧琰替她卸了钗环,温声道:“今日辛苦你了。”玲珑靠在他肩上,轻叹:“只要明轩过得好,再辛苦也值得。”窗外月色如水,隐约还能听见隔壁新宅传来的欢笑声。
三朝回门后,宋清漪来王府请安。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撒花裙,发间簪了支珍珠簪子,比新妇时更多了几分娴雅。玲珑拉着她在花厅说话,越聊越觉投缘。宋清漪说起明轩在户部的差事,眼中带着崇拜:“他说想从账目入手,查清那些积年的弊病。”
“这是他的志向。”玲珑含笑点头,“你在旁多提醒着些,官场上的事,谨慎为好。”宋清漪郑重应下,又道:“姐姐的锦心商行我早有耳闻,不知日后可否去铺子里看看?”玲珑眼睛一亮:“自然可以,你若有兴趣,随时来找我。”
两人说着话,小瑞儿和玥儿跑进来,见了新舅母有些害羞。宋清漪从袖中取出两个绣工精致的香囊:“这是我亲手做的,里头放了安神的草药。”孩子们接过香囊,很快便与这位温柔的新舅母熟络起来。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充实地过着。明轩在户部渐入佳境,宋清漪持家有道,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玲珑偶尔去弟弟家做客,总见他们书房灯下共读的身影,心中满是欣慰。柳氏如今常去新宅小住,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连带着身子骨都硬朗了。
这日玲珑从锦心阁回来,见萧琰在院中教儿子认字。小瑞儿握着一支小号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人”字,认真得像个小大人。玥儿则坐在一旁玩绣线,时不时抬头看看父兄。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玲珑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心中涌起浓浓的暖意。父亲早逝时的艰难,寄居伯府时的委屈,那些过往仿佛都远去了。如今母亲安康,弟弟成才,儿女双全,夫君体贴——这大抵就是人间最好的光景了。
萧琰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回来了?”玲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小瑞儿举着写好的字献宝:“娘,你看!”玲珑接过纸细看,虽然笔画稚嫩,结构却端正。她摸摸儿子的头,柔声道:“写得真好。”玥儿也挤过来,将一团乱糟糟的绣线塞进娘亲手里:“玥儿也要学。”
萧琰揽住妻儿,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轻声道:“这样真好。”玲珑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相国寺的晚钟,悠远而安宁,为这平凡而幸福的一日,画上圆满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