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和孙梁说了纸币铺的位置,便掀起一点点帘子,凝神看两旁的动静。
卖粗瓷碗盏的摊主在抱怨陶土又涨价了;粮铺前围着几个面色焦黄的妇人,捏着瘪瘪的钱袋,对着标价牌摇头;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当打铁声不绝,但门口摆放的多是菜刀、锄头,未见大型铁器。
孙梁看起来娃娃脸,做事却格外靠谱,大概是李银月交代过,她特地绕到一处据说常有胥吏聚集的摊子附近,瞄准了目标摊子就朝赵瑟瑟道:“夫人,这就是郎君说的那家混沌,我去给他带一份。”
赵瑟瑟只伸出手示意她去,掩唇咳嗽两声,但集市吵闹,她不便下车就什么也听不到。
孙梁要了碗混沌装进竹碗里带走,等候的时候,听到邻桌几个穿着半旧公服、袖口沾着墨迹的人,正边吃边低声抱怨。
“……端午庆的彩绸还没批下来,郑别驾催得跟什么似的,库里哪有?难不成让我变出来?”
“变?你变个屁!北山那边……”
“嘘!小声点!……反正啊,这差事是没法干了,功劳没有,黑锅一堆。”
“听说昨晚户曹那边又盘账盘到半夜,刘仓督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孙梁将话原封不动重复给赵瑟瑟。
北山、彩绸、盘账……碎片般的词句,与赵瑟瑟心中的疑团隐隐呼应,还没有多想,马车已到了一家看起来稍齐整些的文房铺子。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戴方巾的老者。赵瑟瑟挑了几刀最普通的竹纸,两块墨锭,又选了支羊毫小楷。付钱时,她状似无意地问道:“掌柜的,请问这朔州城里,可有个叫济世堂的地方?”
老掌柜一边包着纸笔,一边答道:“济世堂?有,有!在城东安仁坊那边,才新开不久,门脸挺大,好找。娘子消息可真灵,是家里人要看病?”
赵瑟瑟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是家中长女,自幼身子骨弱,看了不少郎中也不见大好,有这般的消息总要留意些。听说峨眉的师父们医术精湛,在朔州设有济世堂行医,也收徒,便想着……能不能送去瞧瞧,若能得师父们调理调理,哪怕学些强身健体的法子,也是好的。”
这话只有关于济世堂的情况是真的,勉强算是半真半假,但她没有做过母亲,赵瑟瑟努力学着太皇太后担心小枫时的语气,倒也有几分情真意切。
老掌柜露出同情的神色,“哎,孩子身子弱,父母总是要多操心。济世堂的师父们听说每两日就义诊,医术听说是不错。不过收徒……似乎有些章程,不是随便就收的。娘子可以去问问看。”
赵瑟瑟道了谢,拿起包好的纸笔,走出铺子。
城东安仁坊相比西市要清静整齐些,多是住户与小店铺,孙梁将马车停在济世堂对面的街角。
赵瑟瑟透过车帘缝隙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道醒目的红衣——正是峨眉派的马秀真。她正在义诊摊前,利落地给一个老妇包扎手腕,动作干脆,神色专注。与她搭手的是几个年轻些的坤道,忙而不乱。
队伍排得不算长,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间或有一两个穿着稍整齐些的,面色也是愁苦。
赵瑟瑟的目光在马秀真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打量起济世堂的整体格局。门面新,青砖瓦缝里的灰浆颜色还很鲜——有幸在胜州看过破败的刺史府如何修缮,赵瑟瑟觉得自己如今总不算太过一无所知——确实如老掌柜所言,开业不久。除了正门,侧边还有一道小门,此刻紧闭着。后墙颇高,与邻屋隔着一道窄巷。
“阿梁,”赵瑟瑟低声吩咐,“你过去,就说……家中夫人听说济世堂师父仁心仁术,想来为体弱的女儿问问,可否请师父方便时一见。不必提我身份,只说姓李,暂住云来栈。”
“是。”孙梁应下,利落地跳下马车,快步穿过街道,向济世堂门口走去。她没去打扰正在忙碌的马秀真,而是找了旁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年长坤道,低声说了几句。
那坤道抬眼往马车方向看了看,略一沉吟,对孙梁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孙梁很快回来,隔着车帘禀报:“夫人,那坤道说,'马师姐现下正忙,不便打扰。若夫人确有事相询,明日未时三刻开始着手收徒一事,从侧门递帖子求见即可'。还有……”孙梁顿了顿,“她说,收徒一事,须看缘分根骨,更要家里舍得,并非易事。”
明日未时三刻……赵瑟瑟她沉吟片刻,马秀真在此,至少说明峨眉派在此地的济世堂并非虚设,且由得力弟子主持。这看缘分根骨、家里舍得的话,既是门槛,或许也是某种暗示或筛选。
“知道了。我们回去。”赵瑟瑟道。今日的目的已达到,确认了地点、主事人,并留下了接触的引子。
孙梁驾车调头,缓缓驶离安仁坊。车厢里,赵瑟瑟摘下幕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叠新买的竹纸。粗糙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马秀真忙碌而认真的身影在她脑中闪过,与记忆中在父亲军营努力训练的品春、阎铁珊府里见过一面的如今峨眉掌门、还有李银月利落的身手隐约重叠。
不同路,却都是在这世道里,努力掌握自己命运、甚至想为旁人做点什么的女子。
回云来栈的路上,她让孙梁绕了点路,刻意从州衙附近的街道经过。衙门口守着佩刀的兵卒,比城门处似乎更森严些。几个胥吏模样的人匆匆进出,面色大多紧绷,看不出任何异常。
回到云来栈小院,已近午时。客栈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客商们的谈笑声。赵瑟瑟回到房中,孙梁自去安排午饭,并低声说会留意李银月等人是否回来。
独自坐在窗前,赵瑟瑟提笔写下一首诗摆在一旁,这才开始写今日所见。
写罢,她将纸仔细折好,收进贴身荷包里。等李银月那边探查市场的结果,尤其是铁料、石料、皮毛药材的流向和价格异动,将是拼上另一块关键图板。
等待的时光有些漫长。赵瑟瑟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昨日看了一半的本地志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父亲知晓这朔州城内,或许正有人蛀空他好不容易收复的城池,可为什么什么都没做了……不,自己怎么能强求父亲放下军务与这些蠹虫较劲,赵家本就出生寒微,没有盟友,自己如今又放弃了入宫求尊崇,果然…还是要小心再小心……
至于放弃探查,赵瑟瑟没想过,招远村的一幕幕不允许,胜州外地浮尸不会同意,被杀的流民不会同意……她的良心也不会同意。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客栈里的喧哗声似乎也低了下去。终于,在申时初刻,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李银月压低嗓音与常漫天说话的声音。
赵瑟精神一振,放下书卷。
门被推开,李银月带着一身淡淡的尘土和市井气息进来,反手关上门,对赵瑟瑟点了点头,简单明了的陈述:“粮价诡异且比丰年时高了数成。官仓卖陈米,一斗八十文,但每人限购三升,还要户籍凭证。黑市新米,一斗二百五十文,随便买。铁器更离谱——官营铺子只有粗笨农具,一把锄头敢要五百文。私底下找掮客,能买到好铁料,价钱反倒便宜些。”
“等等…”赵瑟瑟忽然意识到什么,“农具…铁,你的意思是农具是有铁的?”
她早已不在乎暴露自己的无知。
李银月道:“好些的是要有铁,偏远的老百姓家里倒是少见,但如果是朝廷发放的--据我所知,应当有一部分铁制发给村里共同使用。”
“我知道了…”赵瑟瑟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于是又问:“修城的事呢?”
李银月压低声音,“车辙已经被新痕代替,看不出来方向。我们又打听修城民夫的事,几个车夫都讳莫如深。只说官府的事少打听,也没听过什么工钱,交钱管饭。对了,有人漏了一句反正人都被分开了,同村都没见过几个。”
郑别驾。
赵瑟瑟终于想起了这个人——朔州别驾郑裕,出身荥阳郑氏,是二皇子举荐的官。父亲提起他时,只说了一句:“此人长于账目。”
长于账目。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一遍,道:“我怀疑农具的铁……甚至城防的铁都被人……贪墨了。”
贪墨这个做什么……赵瑟瑟脑海里是上一世小枫逃走那日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头,还有二皇子造反那日的刀枪剑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