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通24年6月26日晚朔州城鄯阳县城-
云来栈小院里的灯一直亮了许久。
赵瑟瑟坐在桌前,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墨迹深深浅浅写着:朔州户约六千二百-待核、拨粮二千石-各地所需及分发情况、城墙损七处-所需修缮物什数量、免役三年-敕令原文……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眉头紧锁。一部分数字后面跟着的问号,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对真相的认知上。
“不对。”她低声自语,纸团在掌心皱成一团“啪”地落进炭盆里,刹那间腾起一缕黑烟,带着点草木与墨灰的焦味,袅袅地往梁上飘。
李银月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烦躁的样子:“怎么了?”
“我记不清了。”赵瑟瑟有些懊恼,“那些账册、军报,我只记得大概。可查案不能只靠大概。我需要看到具体的卷宗——户曹的乡帐、仓曹的出入流水、工曹的物料支用单。”
跟在父亲身边可以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现在却隔了天堑一般,看不见也摸不着。
李银月问道:“那些东西,我们能弄到吗?”
“难。”
“如今我的轻功和龟息功都算得上大成,我去试试”。
赵瑟瑟立刻道:“不行,太危险。”
“我既然入了这件事中,就早已知道危险。”李银月道:“不必担心,我有数,如果不行就立刻回来,再不济我还有六扇门不良人的身份,他们投鼠忌器不会对我怎么样。但如果我们私下暗查完没有进展才去衙门,他们定然做了防范。”
赵瑟瑟有些意动,但终究还是摇头,“不只是为了你的安全,起码今天不行。衙门被人摸了进去,如果你是衙门的人,你会不会重点清查这两日天进来的所有人?”她想起刺史、郑别驾,“他们若真有问题,这些卷宗要么是假的,要么就被看得死死的,你认不出。至于六扇门的身份,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去做,能不用在这就不用在这。”
可惜她无法学习轻功,李银月教她的龟息功至今依旧没有进展。
她看向李银月,继续道:“卷宗虽然重要,但也不是最关键的,我们先着眼于百姓的实际情况看看……明日你从市场入手做我们该做的生意,我到朔州去逛逛,找一找可以作为突破口的……人。”
“胥吏?”
“对。经手具体事务的底层胥吏。他们知道真相,也最可能因为分赃不均、或被压迫而心存怨气。”
窗外传来常漫天和刘掌柜他们喝酒的喧哗,隐约能听见“银钩”、“郑别驾”几个词飘进来,像油锅里溅起的水花。
李银月笑道:“你总是有道理的,就按你说的吧。”
赵瑟瑟轻咳一声,有些无所适从这份朋友的夸奖,拿笔在新纸上画了几笔,“还有……北边。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一是铁实在是太过重要,即便是废弃的铁矿,怎么就这么让匪徒占领?二来,无论是铁还是石,这么重的货物不走平坦的管道实在蹊跷,三来……今日那车辙方向杂乱分不清晰,还需要再请人去看看,如果是往城防运送的,我们再去城防那打探下,便可理清,如果是往北边运送的……”
赵瑟瑟的声音沉了几分,李银月了然,“你可听说过官匪一窝。”
赵瑟瑟点点头,嘴角漫出一丝嘲讽,“也只是听说过而已,不过,即便真是官匪勾结,”她抚着心口,“如今竟也觉得这算不上出人意料了。比起胜州城是看到……官即是匪而言,起码还愿意披一层皮装一装。”
李银月叹息,“这件事我也记下了,我会安排下去,你就不必担心。我明天去到市场上走一走,你行事也注意安全,莫要被人认出来。”
赵瑟瑟道:“嗯,我在朔州的时候没人见过我的模样,你以商行少主的名义去查市场,我刚好想去济世堂看看。”
李银月挑了挑灯芯,抬头道:“峨眉的济世堂?我记得云州的布行掌柜说峨眉在北方收徒的点设在朔州州府,人多眼杂……”
赵瑟瑟道:“要的就是人多眼杂。最危险的都由你们做了,我总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安不少贵女都喜欢做善事,从招远村的村正的表现,朔州也应该大差不差,我以做善事祈福的名义去。”
二人讨论结束,在屋里各自歇下,赵瑟瑟躺在床上却一时睡不着。黑暗中,那些数字还在眼前飘,那粗粝的赈灾粮似乎卡在喉口,村正的眼神……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她看得见每一颗,却找不到串起它们的线。
-天通24年6月27日晨朔州城鄯阳县城-
赵瑟瑟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比她平日起身的时辰晚了不少。脑袋有些昏沉,但精神尚可,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带来的焦躁感,似乎被一场无梦的沉睡抚平了些许。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那个小巧的香炉上。炉中香已燃尽,只余一层薄薄的、带着特殊清苦气味的香灰。
赵瑟瑟微怔,或许是昨夜梦里的混乱,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世,李承鄞对小枫的关切与不一般的眼神让那时的她心生不安,可是作为善解人意的赵良娣,她不能发脾气也不能指责,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备受宠爱的赵良娣啊……
她做不了任何事情,可爱情再盲目也会有危机感,所以李承鄞不在青鸾殿的时候,她连着夜的失眠。可就算李承鄞躺在身侧,她也担心他会不会又如之前一般半夜离开……后来就不再担心了……她的担心对于一个人是恶心的负担,所以那时是谁给她点了安神的香,使人无法有孕的安神香,一目了然……
她想起这些事情,带着无比清晰的思绪,仿佛一个旁观者。常漫天似乎昨夜喝得尽兴,此刻鼾声隐隐从隔壁传来。赵瑟瑟涣散的目光又重新凝起神,瞧了眼外面的天光,低声笑了笑,掀被起身,穿戴整齐。
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外罩素色半臂,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推开房门,果然看见门外右侧的廊下,一个身着利落短打、腰悬短刀的女子,娃娃脸,正在逗地上的蛐蛐。
孙梁见她出来,立刻站直身子,抱拳低声道:“赵娘……夫人醒了。三郎君天未亮便已带着王镖师等人出去了,吩咐属下在此护卫夫人,听候差遣。早膳已让伙计备着,娘子是在房里用,还是?”
“去……不,还是端到房里吧。”赵瑟瑟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她本想直接去大堂用早饭,顺便听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谈,但李银月如今是李记商行的三郎君,自己是一个染了风寒又出身书香门第的妇人,似乎不该在鱼龙混杂的大堂抛头露面,更不该对市井流言表现出过多兴趣。
早饭是简单的粟米粥、两块蒸饼并一碟咸菘菜,没有青鸾殿里的精致丰富,没有将军府的贴合胃口,但比起招远村的……她还要多求什么呢?
赵瑟瑟本心急探查一事只想随便对付两口,可到最后几乎以一种虔诚的认真吃完,然后才站起身,拿起一顶青纱幕篱,轻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阿梁,走吧。”
云来栈地处朔州城西市边缘,出门便是略显凌乱的街巷。清晨的市集已然开张,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犬吠声混成一片,才到大堂已经闻得到空气里飘着的炊烟、牲畜粪便和某种廉价香料的混合气味。
赵瑟瑟步履从容,目光透过轻纱,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
刘掌柜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偶尔与熟客寒暄两句,说的多是端午庆的筹备、哪家铺子新到了货。
并无她想知道的消息。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笑容和煦,“夫人要出门?”
赵瑟瑟随意点点头,似是嫌弃的挪了挪脚步,一副努力亲民却仍带着清高的语气,“哪里卖着笔墨纸砚?”
掌柜的说了位置,孙梁已经驾着马车到了门口,赵瑟瑟放弃自己上马车的想法,顶着掌柜的目光,被孙梁扶着踩上车凳。
帘子和心一起放下来,明明是上一辈子…不,哪怕是去西洲时都无比自然的上车凳的动作,怎么如今却觉得分外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