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向西门吹雪隐约所在的方位,微微颔首,“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嗯。”
陆小凤立刻窜到花满楼身边,揽住他的肩膀,道:“你看看,你看看,我说翻墙快吧,你偏要走正门!这下好了,错过多少精彩!”
赵瑟瑟已从方才的微妙气氛中缓过神,闻言,无奈地笑着摇头,道:“陆小凤,我头一回见你,你便是从客栈二楼窗户跳进来的。这习惯可不好,若哪日被巡街武侯当做飞贼拿了去,我可不保证能去六扇门将你保出来。”
陆小凤一手夸张地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摸着自己那两撇修剪漂亮的胡子,目光在赵瑟瑟和如同一尊冷峻玉雕般杵在她身侧的西门吹雪身上来回扫视,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叹息:“唉——人家是默契十足,联手排挤我这孤家寡人。花满楼,看来咱俩来得不是时候,是多余喽!”
陆小凤那声拖着长音的调侃刚落,花满楼已温声将话题引开,望向赵瑟瑟,关切道:“元正佳节,你仍在此处理公务,可是有棘手之事?”
赵瑟瑟笑道:“只是几桩旧年卷宗,趁着今日清净再理一理脉络,总担心会有哪里没做好,给贵妃娘娘添了麻烦。”
“是极是极。你如今可是大理寺的赵少卿,掌管刑名复核,多少人盯着呢。”陆小凤已自来熟地寻了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满饮,收起几分玩笑,眼底带着真诚的欣赏,“不过,你这半年做得着实漂亮,连刑部那几个老古板都挑不出错。难怪江贵妃能力排众议,说服圣人破格擢升。”
赵瑟瑟为几人斟上热茶,声音温和平稳,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贵妃娘娘慧眼,予我机会,我自当尽心。只是如今回想,才越觉从前的局限与侥幸。”
花满楼温声道:“时也,势也,更在你自身立心持正,步履坚实。如今京中提及赵少卿,多有称道你明察审慎、恤刑公允者,这便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陆小凤忽然咧嘴一笑,凑近西门吹雪的方向,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问道:“当初要不是江贵妃,瑟瑟恐怕早就进了东宫,成了太子殿下的良娣了吧?”
他刻意把良娣两个字咬得清晰,目光炯炯地盯着西门吹雪,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没有这种可能。”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陆小凤脸上,冷得让陆小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促狭笑容却更大了。
“哟?这么肯定?西门庄主难道还能未卜先知,或者……早有安排?”
“即便没有我赵瑟瑟,东宫也不会少了其他良娣、承徽。储君内苑,终究是朝局的一部分罢了。” 赵瑟瑟轻轻将这个话题定性,将其从个人情感放回朝堂规则上,“如今,永嘉郡主被册为太子妃,仪态端方,于东宫而言,亦是佳配。”
西门吹雪在赵瑟瑟说出“东宫也不会少了其他良娣”时,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邃的、无人能懂的幽暗。
陆小凤哈哈一笑,院门处传来李银月干脆利落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微妙流转的思绪,“大老远就听见陆小鸡你又在这儿耍贫嘴!今天不去管你的闲事去了?”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骑装,外罩厚裘,腰间佩刀,一个小巧的皮质酒囊在指尖晃悠,目光在屋内一扫,对着赵瑟瑟笑道:“前头鼓楼的老郑说你在后衙,又有位姓花的郎君刚刚来找你,我想花满原是没心情的,而有花满楼的地方必然少不了陆小凤。” 她晃了晃酒囊,“我刚从西市回来,碰上胡商卖新到的葡萄酿,顺手捞了一囊。”她走到炉边,很自然地伸手烤了烤火,继续道:“我那儿地火龙烧了一整夜,现在正暖烘烘的,昨儿就让人备好了羊羔肉和时蔬,酒窖里还有好几坛秋酿。走走走,都别在这儿扮雪景了,去我那儿!元日守岁,围着热锅子喝酒吃肉才是正理!”
她这番邀请干脆直接,并且毫不客气地鄙视了一下在官署过节的清冷方式。
陆小凤第一个响应,拍腿笑道:“银月女侠豪气!热锅子!秋酿!可比在这儿喝穿堂风强多了!”
赵瑟瑟也笑了,看向李银月:“也好。整日闷在卷宗里,也该出去沾沾人气。”
西门吹雪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花满楼含笑颔首:“客随主便,再好不过。只是此时过去,街上行人正多。”
李银月爽快道:“元日白昼,金吾弛禁,街上热闹才有趣!咱们走过去便是,正好瞧瞧年节气象。我那院子不远,就在崇仁坊,从这儿穿过两条街市便到。”
一出大理寺所在的街口,元日长安的蓬勃生气便扑面而来。
虽已是午后,冬阳偏西,但天光洒在清扫过积雪的宽阔天街上,泛着金灿灿的暖意。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新桃符,悬挂着松柏枝和彩帛,近邻的孩童们或拿着彩绘的土木小偶在家门口玩闹,或举着嗡嗡转动的纸风车从人群中穿梭来去。
卖胶牙饧、画彩胜、屠苏酒、五辛盘的小贩挑着担子,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与沿途酒肆食铺里传出的划拳行令声、丝竹管弦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而喜庆的声浪。
偶尔有戴着狰狞面具、手持鼓槌的傩戏队伍穿街而过,也引来一片围观喝彩。
陆小凤兴致最高,左顾右盼,不时点评。花满楼含笑侧耳听了满街节意,李银月走在赵瑟瑟身侧,时不时指着某处跟她低声说些六扇门巡逻时见过的趣事。
赵瑟瑟走在其中,多日埋首案牍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掠过一张张洋溢着节庆喜悦的面孔。
西门吹雪不疾不徐地走在赵瑟瑟另一侧,周身满是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在这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他视线余光也从未真正离开她左右,将任何可能挤撞到她的人潮,都无声地隔挡在外。
穿过最热闹的东西市口,一行人拐入相对清静的崇仁坊,这里虽也多有过节装饰,但行人却少了许多。
刚到院门口,穿过外庭,里面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鹅黄身影蹦蹦跳跳窜出中门,清脆的嗓音伴着雀跃,“李阿姊!赵阿姊!我一猜你们这时候就该到了!”
上官雪儿小脸红扑扑的,怀里紧紧抱着个雕花木匣,像是等了许久。
“雪儿?” 赵瑟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今日不在朱停大师那过节吗?”
上官雪儿皱了皱鼻子,“师傅和老板娘又吵架了!” 她献宝似的举起木匣,“看!我新做的机关雀,比去年那只只会跳的厉害多了!还会自己转弯呢!”
李银月仗着身量伸手一捞,将上官雪儿的木匣收起,笑道:“先进屋再说!外头站着灌冷风呢!”
入了内院,一股混合着食物暖香与地龙热气的暖流涌出。堂屋中央铜锅沸滚李银月招呼众人坐下,很快便将温好的酒斟满一圈。
“这是自家酿的椒柏酒,元日饮了祛病避邪。” 李银月举杯,“来,先饮了这杯,贺岁迎新!”
众人举杯相应。赵瑟瑟杯中是清淡的屠苏酒,她浅浅啜饮,暖流入腹。陆小凤一饮而尽,咂咂嘴,“好!够劲!可比西市那些掺了水的强多了!”
花满楼细细品味,温声道:“椒香沉稳,柏叶清气亦足,火候把握得极好。”
“你们爱喝便多喝些。”李银月一笑,率先夹起一箸羊肉放入沸汤中,肉片瞬间蜷曲变色,鲜香扑鼻,“我可要先品佳肴咯。”
陆小凤和雪儿吃得最欢,一边烫肉一边不忘说话。
“这羊肉选得好,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李阿姊,你这手艺不开食肆可惜了!”
西门吹雪吃得极慢,也极少,姿态依旧带着一种与这热闹环境格格不入的孤高清冷。
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并非对周遭全然不理。
铜锅沸滚,蒸汽氤氲,赵瑟瑟正侧身与另一边的上官雪儿说话,一缕极细微、极寒凉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拂过赵瑟瑟碟中那片羊肉,以及她碟子边缘。那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气瞬间消散了大半,羊肉的温度骤降,恰好到了可入口而不烫伤的程度。
赵瑟瑟夹起碟中温度适宜的羊肉放入口中,丝毫未觉有异。
等众人酒过一巡,暖意上涌,陆小凤推开窗,冷风灌入,也传来外面隐约的欢闹声,“外头好像开始放爆竹了!咱们也弄点来玩玩?堆雪人也行啊!院子里雪还厚着呢!”
李银月闻言笑道:“爆竹我院子里就有,备了几节烘干的!至于堆雪人……” 她看向赵瑟瑟和花满楼,“你们有兴趣?”
赵瑟瑟看着窗外暮色中依然洁白莹润的积雪,有些意动。她自幼规矩,少有这般玩闹的时候。
花满楼也微笑道:“听雪落、闻竹爆,亦是乐事。”
上官雪儿已经欢呼起来:“堆雪人!堆雪人!我要堆个最大的!”
陆小凤摩拳擦掌:“那就这么定了!先放爆竹,再堆雪人!西门,你来不来?别告诉我你连爆竹都没玩过!”
西门吹雪端坐不动,眼皮都未抬一下,“幼稚。”
陆小凤才不管他,喊着李银月去后院取竹节了,赵瑟瑟和花满楼也笑着起身。
赵瑟瑟绕过桌案,身前的胡凳边缘不知何时溅上了一小片深色的油渍,她的裙摆即将扫过油渍的前一瞬,那胡凳仿佛被一股极轻微的力量向侧后方带动了半寸。
西门吹雪依然坐在原位,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渐暗的庭院,仿佛刚才那胡凳自己长脚挪了半寸,与他毫无关系。
唯有上官雪儿,眨了眨大眼睛,抿嘴偷偷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蹦跳着追赵瑟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