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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元旦(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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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了一夜的炭火将尽,赵瑟瑟搁下笔,起身活动有些僵直的肩颈。她早给值堂的胥吏书办都放了假,只留两位家中清静、自愿领双份例钱的老吏在前衙鼓楼听传。

后衙此刻,便真只剩下她一人。

窗棂上积了层均匀的薄雪,她走到窗边,想看看天色,就在她目光落下时,指尖微微一顿。

一截梅枝,与一个素白瓷瓶。

梅枝只有小臂长短,枝干遒劲如铁,上面疏疏落落缀着四五朵花苞,那花苞极小,颜色是近乎透明的淡绯。

旁边的瓷瓶更是素净,除了釉色温润,再无半点纹饰,瓶口封着软木塞。

赵瑟瑟的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但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

窗外又飘起零星的雪沫,落在梅枝上,很快融成更细小的水珠。

梅枝没有预料中扑鼻的浓香,只有一丝极幽微的甜意。

她将它放入瓶中,调整了一下角度,如同多年前仓惶惊悸时被救下后见到的第一支梅。

陶瓶被放在了案头,一抬眼便能看见。

赵瑟瑟重新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开始誊抄一份不甚紧要的文书。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笔一划,工整而沉静,她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字句。

炉火偶尔哔剥一声,镇纸压住的宣纸忽毫无征兆地、轻轻向上掀起了一角。

赵瑟瑟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笔尖一转便将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停顿融入了下一个字的起笔。

就在她写完最后一列,准备提笔蘸墨的瞬间,那叠放在案角、尚未批阅的卷宗,最上面一本的硬皮封面,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向上掀起,随即又轻轻落下。

赵瑟瑟终于,极其缓慢地,放下了笔,用指尖轻轻拂过刚才无故掀起一角的宣纸边缘。

她的唇角,一点点地向上弯起,眼底随之漾开一片清浅的、如同月下溪流般粼粼的柔光,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久违的少女般的狡黠与柔软,“既然到了,怎么也不现身?”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莫非是嫌我这衙署简陋,连杯热茶也奉不起么?”

话音落下,室内仿佛连尘埃落定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在她右前方约五步之遥,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姿笔直孤峭,乌黑的长发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冷峻。

是西门吹雪。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足有三息之久。

然后,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在了她案头那瓶清水供养的梅枝上停了一瞬,又以更慢的速度,移向了窗台——那个依旧孤零零躺在原处、被彻底“遗忘”的素白瓷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赵瑟瑟将他这罕见的表情尽收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案头梅瓶,语气轻快自然,“这是那株树上的梅么,还是这么早就开了呀。”

她绝口不提药瓶,只谈梅花——那株她们都知道的梅花。

西门吹雪的目光被迫从瓷瓶上扯回,重新落到她脸上。他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看着她故意岔开话题的坦然,薄唇又抿紧了一分。

“……嗯。”

他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算是承认。

赵瑟瑟伸出手指,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苞,话题依旧只绕着梅花打转,“这寒香入骨,却又清透得很,我在别处从未见过。今年庄里的梅花,开得可好?”

西门吹雪盯着她触碰花苞的指尖,沉默了片刻,才道:“尚可。”

似乎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又或许是别的原因,他破例多说了几个字,目光也重新落回梅枝上,“还有几株,今年花期略迟,但花气尤甚往年。”

赵瑟抿唇轻笑,正想顺着这话再说些什么,一道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带着十足十的戏谑与活力,打断了她的思绪与话语。

“哟,西门吹雪不在万梅山庄,也不在练剑,却在陪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是和那年初见一模一样的话,赵瑟瑟眸色温软,抬眸看去。

一道如火般的红影已极其利落地从院墙那头翻越而来,衣袂带风,落地时却轻巧得像片羽毛。陆小凤稳稳站在积雪的庭院中,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雪,目光炯炯,直直射向窗内的赵瑟瑟,以及她身侧不远处那道冷白的身影。

“该不会是……”他步伐轻快,打趣的眼神却牢牢锁着屋内的两人,尤其是西门吹雪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陆小凤故意停顿了一下,笑容几乎要飞到鬓角去,“……特地来给大理寺少卿送节礼的吧?”

他尾音上挑,目光促狭地在西门吹雪和案头那瓶梅花之间扫过。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形轻盈一转,竟是要从那敞开的窗户直接投入屋内。

赵瑟瑟急急起身,目光转向窗台——那个原本放着素白瓷瓶的位置,此刻只余下青石窗台与薄雪。

陆小凤身形已至窗口,正待潇洒跃入,迎面便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无形剑气压了过来,仿佛瞬间置身于腊月冰窟,动作都不由得滞涩了半分。

“西门,你来真的?”

陆小凤怪叫一声,人在半空,竟还能拧腰侧身,试图避开那无形锋芒的正面冲撞。

西门吹雪并未拔剑,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他只是朝着陆小凤的方向,抬起了左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缓慢,但一股凝练的寒意直逼陆小凤胸口要穴。

“西门吹雪!”

就在西门吹雪的手抬到半途,那股寒意将发未发之际,赵瑟瑟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她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入手是冰凉的衣料和其下坚实的手腕骨骼,她情急之下抓得很紧,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那股逼向陆小凤的寒意瞬间退去。

西门吹雪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赵瑟瑟,她正仰着脸,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不赞同和一丝未散的担忧,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仿佛抓住了什么即将脱缰的危险之物。

此时,陆小凤已稳稳落在了屋内地上,距离两人几步之遥。他毫发无伤,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胸口,作惊吓状。

那总是含笑的目光落在赵瑟瑟抓着西门吹雪手腕的手上,又移到西门吹雪那看似被打断、实则并无多少真正动手意图的侧脸上。

陆小凤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咧开,对着西门吹雪,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西门吹雪则是面无表情地回视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被赵瑟瑟抓住的右手手腕轻轻反转。

被他微凉而干燥的掌心覆住手时,赵瑟瑟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抬眸撞入他的眼眸中,那双眼眸里写着专注。

她轻咳一声,顺势抽回手,转过身看向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某人,“陆少侠是改不了走窗的毛病了么?”

“哎呀呀,少卿这可冤枉我了!元日大吉,飞跃而入,多好的彩头!”陆小凤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容却丝毫未减,笑嘻嘻地朝赵瑟瑟这边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而且啊,我方才在外面,可听见有人说……”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那道白色的身影已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恰好隔在了他与赵瑟瑟之间。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摇着头,又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处已传来温润平和的声音,“陆小凤,你又顽皮了。”

花满楼一身青衫,步履从容地踏入庭院,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对着赵瑟瑟的方向温声道:“瑟瑟,元正吉庆。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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