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积雪未扫,厚厚地铺了一层,陆小凤掂量了一下干透的粗竹,嘿嘿一笑:“看我的!”
他也不用火折,指尖在竹节上某处一搓,竟凭内力点燃了竹节一端,随即将那节燃烧的竹子远远抛向院子中央的雪地。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爆裂声骤然炸开,碎竹片和火星四溅,落在洁白的雪上,迅速熄灭,留下点点黑痕和一股好闻的、带着焦香的竹木气息。
上官雪儿小脸兴奋得通红,拍手欢呼,“好!好玩!”
花满楼侧耳倾听,感受着那爆裂声在空气中的震动和随之而来的气味变化,脸上也带着愉悦的笑意。
赵瑟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火光惊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眉眼舒展,笑了起来。
她多少年没玩过这个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不一样的。
上辈子的雪...好冷好冷,把自己冻在原地,不得寸进,只能听着太子妃宫中的欢声笑语生出贪嗔痴。
这一世的雪是暖的。
赵瑟瑟的目光落在指尖的雪花上,落在院中欢笑的友人身上,落在廊檐下,西门吹雪离热闹的中心有几步距离,一身白衣几乎与背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虽然无法习武,但大理寺少卿一路走来,怎么会连那羊肉的温度有异都不知道呢?
她拿起一节竹,用火折点燃,像是点燃了上一世的不甘,竹子落在近处,“啪”地一声炸开,近在咫尺的爆响,碎屑溅起,带着雪沫扑到她的靴面上。
赵瑟瑟没有惊,面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仿佛真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这声爆响,被炸开,被抛却了。
她将火折递给身边的李银月,眼睛弯弯,“该你了。”
李银月接过火折,没立刻点,而是看了她一眼,掂了掂手中的竹节,声音爽朗,带着十足的肯定:“旧祟已除,新年大吉!”
说罢,“嚓”地点燃,干脆利落地扔出。
雪地中又是一声爆响。
上官雪儿拿起最后一个爆竹,拿着小刀的手指灵活,三下五除二就把爆竹拆开,面对要来揪自己耳朵的陆小凤,连忙蹿到赵瑟瑟身后,伸出一个头,笑嘻嘻道:“等明年,本机关大师给你们做些爆竹!保证比这花样多!”
赵瑟瑟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那我们可就等着机关大师的杰作了。”
雪儿笑得得意,又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现在是不是该堆雪人了!这黑漆漆的雪可以堆个昆仑奴!”
昆仑奴没有堆成。
一个机关大师,一个六扇门都不良帅,一个大理寺少卿,加上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武林高手,堆出了个身子有些歪、脑袋也不够圆的雪人。
陆小凤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青瓷小盏,倒扣在雪人的头顶当小帽,大笑,“哈哈,真丑!”
“哪里丑了!多可爱!”
上官雪儿不服气地反驳,小心翼翼地把雪人身上不平整的地方又拍了拍,重新找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
李银月折了两根虬曲的梅枝插在雪人身侧当臂膀。
赵瑟瑟寻来一截光滑的细竹枝,俯身,在雪人那圆滚滚的“脸”上,细细地画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
一个简单的、却无比温暖的笑脸。
花满楼虽看不见,却也含笑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笑语和雪被压实的声音。
赵瑟瑟直起身,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笑意盈盈。
廊檐下,西门吹雪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的笑脸上。
那冷寂的眸子里,映着院中灯笼暖黄的光,映着雪地的白,更清晰地映着她此刻毫无阴霾、纯粹欢欣的笑容。那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阳光,让最表层坚冰下的湖水,泛起了细微的、无人得见的涟漪。
他看得很专注,以至于连陆小凤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都没立刻察觉。
“喂,西门。” 陆小凤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她这样笑,挺好的,是吧?”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陆小凤一眼。
但陆小凤分明看到,西门吹雪那总是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几近于无的弧度。
那或许不算是一个笑容。
但已是陆小凤认识西门吹雪这么多年,从他脸上看到的,最接近柔和的表情了。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也笑了,他转身,大声嚷嚷着:“好了好了!雪人也堆了,爆竹也放了,外头冷死了!赶紧回屋接着喝酒吃肉!我那坛秋酿还没喝完呢!”
众人笑着响应,拍打着身上的雪沫,陆续往温暖的屋内走去,暖意和酒菜的香气再次包裹上来。方才堆雪人、放爆竹的寒意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暖意和微醺的放松。
上官雪儿挨着赵瑟瑟坐下,小口啜饮着李银月特意为她准备的热酪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赵瑟瑟说:“对了,赵阿姊,我下午去找你,门房说,赵家阿兄一早就带着小侄女去大慈恩寺进香祈福了,说是元日为……嗯,为家人祈福平安康泰。”
赵瑟瑟闻言,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元日祈福,是正理。”
花满楼温声道:“佛法慈悲,元日祈福,亦是众生之愿。令兄慈爱,小侄女定能平安喜乐。”
李银月则已经重新将炉火拨旺,铜锅再次沸腾起来:“来来来,刚活动完,再吃点热的暖暖身子!我这里还有好东西——” 她变戏法似的从食盒底层又拿出几样东西:一盘油炸得金黄的环饼,一碟晶莹剔透的琥珀饧,还有一小罐蜜渍的雕花梅子。“守岁可不能少了零嘴儿!”
吃着零嘴,喝着温酒,话题也更加天马行空。陆小凤开始讲他行走西域时听来的奇闻异事,什么会唱歌的沙丘、三只眼睛的商人,说得绘声绘色。
上官雪儿听得入迷,不时发出惊叹。李银月则说起六扇门里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花满楼含笑补充些风土人情或典故出处。
赵瑟瑟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唇角含笑,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温润地掠过每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西门吹雪依旧坐在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清茶。他很少加入谈话,哪怕陆小凤的故事过于离谱,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瞥过去一眼。
然而,当赵瑟瑟说话时,无论声音多轻,他的视线总会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