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回到祁王府时，已近深夜，李凌大约是饮了些酒，神情不像平日那般冷肃，下车时，甚至罕见地驻足，等了一下落后半步的徐燕晚和许惜月。

“今日宫宴，辛苦了。”他的目光落在徐燕晚身上，语气比往常温和些许。

徐燕晚显然没料到李凌会主动开口，更没料到是这样的语气，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妾身分内之事，王爷更辛苦。”

许惜月站在稍后一点，冷眼旁观，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王爷还会说人话了？

李凌“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一旁的许惜月，那点温和又迅速收敛了回去，只淡淡道：“都早些歇息吧。”说罢，便转身往自己的书房方向走去。

然而，这短暂的不同，显然已经足以在徐燕晚心中掀起波澜，回到疏影阁，遣退了下人，徐燕晚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中模糊的容颜，却有些出神，芸香一边为她卸去钗环，一边小声嘀咕：“王妃，今日王爷……好像对您有些不同呢。”

徐燕晚没有回答，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发间那支李凌许久前随手赏下的玉簪——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能证明自己是他王妃的物件之一。镜中的女子，眉宇间那层惯有的轻愁似乎淡了些，眼底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悄悄亮了起来。

她想起了李凌方才那句“辛苦了”，想起了他驻足等待的姿态，甚至想起了更久以前，某些被刻意遗忘的、他偶尔流露的、或许并非全然冰冷的瞬间，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被她强行压下的、对这份婚姻、对这个男人曾有过的一丝微弱期待，又开始蠢蠢欲动，或许……他并非全然无心？或许，日子久了，他也能看到我的好？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住她的心。

接下来的两日，李凌仿佛是为了印证徐燕晚那点隐秘的期待，竟接连宿在了疏影阁，虽然依旧话不多，但态度明显缓和，偶尔还会过问一句她的饮食起居，甚至有一次，见她窗下新摆了一盆墨兰，还随口赞了句“清雅”。

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徐燕晚眼中，不啻于甘霖，她沉寂已久的心湖，被投入了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希望和柔情的涟漪，对着李凌时，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恭敬疏离的王妃，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温度，回话时声音也轻柔了许多，甚至偶尔会主动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疏影阁里，久违地有了一丝暖意。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许惜月的眼睛。

当她第三次去疏影阁请安，恰好“偶遇”李凌也在，并亲眼看到徐燕晚亲手为他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而李凌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却接过去喝了一口，甚至对徐燕晚腕间一只不起眼的旧玉镯多看了一眼，徐燕晚下意识用袖口遮了遮，脸上飞起淡淡红晕时，许惜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直冲脑门。

又来！这狗男人是不是有毒！许惜月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前几天还一副“莫挨老子”的冰山样，现在搞什么温情脉脉？递杯茶就看个手镯，徐燕晚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醒醒！这是虐文！他现在的‘好’都是未来捅你刀子的铺垫！

她强忍着把徐燕晚摇醒的冲动，行了礼，找了个借口匆匆告退。回到自己院子，灌下一大杯凉茶，才勉强把那股憋闷压下去。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红萼担忧地问。

“我头疼。”许惜月揉着太阳穴，是真疼，她千算万算，想着怎么帮徐燕晚建立防线，怎么让她别那么恋爱脑，结果呢？李凌就稍微释放那么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善意”，徐燕晚那边好不容易被她撬开一丝缝隙的心防，眼看着就有土崩瓦解、重新向李凌敞开的趋势！

这简直比林贵妃的明刀明枪还让她头疼！

许惜月仔细回忆剧情走向，一般来说，这种虐文里，男主前期对女主冷漠甚至残忍，中期可能因为某些契机，比如吃醋、误会解除一部分、或者单纯就是剧情需要开始“示好”，让女主产生希望，然后再狠狠碾碎，以达到更虐的效果，现在李凌这表现，分明就是进入了“给个甜枣”阶段！

而徐燕晚呢？她外柔内刚，那份“刚”更多是对外界的防御和坚持，可骨子里，她渴望被爱，渴望家庭的温暖，尤其是来自她名义上夫君的认可，李凌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恰恰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

完了完了，许惜月绝望地想，按照这个节奏，下一步就该是李凌因为白月光或者别的什么破事儿，再次翻脸无情，徐燕晚伤心欲绝，然后开启‘追妻火葬场’副本，最后在男主幡然醒悟、深情忏悔，夹杂着‘原来你才是真爱’的狗血发现下原谅他，达成HE。而我，这个试图‘挑拨’的女配，估计就在他们和好前被男主顺手清理了，以证明他对女主的‘深情’和‘维护’。

不行！绝对不行！

许惜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间里踱步，硬拦是拦不住的，只会让徐燕晚觉得她别有用心，甚至可能把她推向李凌那边，直接告诉徐燕晚“李凌是渣男未来会虐你”？徐燕晚现在正沉浸在那点虚假的甜蜜里，别说信了，不把她当疯子或者嫉妒的毒妇才怪。

得想个办法，既不能明着反对，又要让徐燕晚保持一丝清醒，不能完全陷进去。还要……破坏李凌这种‘低成本示好’的效果。

许惜月眼珠转了转，一个念头慢慢成形。李凌不是开始“示好”了吗？那她就帮徐燕晚“提高期待”！不是递杯茶、看一眼手镯就行了的，得让徐燕晚意识到，真正的好，不是这种偶尔的施舍和心血来潮，而是尊重、是理解、是实实在在的维护和支持。

比如，徐燕晚不是一直被娘家困扰吗？李凌知道吗？他作为丈夫，有没有真正出面帮她解决过？哪怕只是表个态，震慑一下那吸血鬼继母？

比如，徐燕晚在王府处境尴尬，下人怠慢，李凌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为了维护自己王妃的尊严，整顿过后院？

再比如，徐燕晚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她的梦想和才华是什么？李凌关心过吗？

这些，才是衡量一个男人是否真心待你的标准，而不是那偶尔的、轻飘飘的“温情”。

许惜月决定，下次见到徐燕晚，不再提李凌半句不好，反而要“鼓励”她，但鼓励的方向是——引导她去观察、去验证李凌的“好”到底有多少含金量。

对，就这么办！许惜月握了握拳，徐燕晚，你不是对他又意动了吗？行，那你就去好好“享受”这份意动，但同时也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份‘好’，到底有多实在。等你发现，他的‘好’永远浮于表面，永远给不了你真正需要的安全感和支持时，失望和清醒，自然就来了。

这招有点险，相当于把徐燕晚往李凌身边推了一把，但推的同时，在她心里埋下了审视和质疑的种子，是种子先发芽让她清醒，还是她先彻底沦陷，许惜月没有十足把握。

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总比看着她一头扎进火坑，自己在一旁干着急强。

“红萼，”许惜月停下脚步，吩咐道，“把我那对前儿得的、还没用过的珍珠耳坠找出来，还有那盒新进的胭脂，明天我去看望王妃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