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再是透过门缝窥探,而是直接、完整地洒满了整个客厅。
没有苏晓睡眼惺忪地推开卧室门,也没有第三个人刻意制造的声响。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遥远得几乎听不见的、城市苏醒前的窸窣声。
沈柠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心跳,和隔壁卧室……不,客厅里,那极其轻微、几乎与呼吸融为一体的、绵长的吐纳声。
谢云崖。他在客厅。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平复下来,变成一种沉静的、带着暖意的律动。她慢慢坐起身,没有立刻下床,只是侧耳倾听。没有翻书声,没有走动的声响,只有那平稳悠长的呼吸,昭示着他已经醒来,或许正在打坐调息——这是他清晨的习惯。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卧室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拉开。
客厅的景象落入眼帘。
阳光几乎铺满了大半个客厅,尘埃在金色的光柱中飞舞。沙发已经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薄被叠成完美的方块,放在角落。谢云崖没有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在阳台。他背对着卧室的方向,面向着洒满阳光的东窗,以一个极其标准的、五心朝天的姿势,盘膝坐在地板的一个软垫上。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膀和微微低垂的后颈轮廓。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深灰色棉麻衣裤,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肩头。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里,仿佛与周围的空气、光线、乃至时间本身融为一体。
沈柠屏住呼吸,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打坐,但在这样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得过分的清晨,这幅画面显得格外具有冲击力。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古老的修行姿态,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从容不迫的气度,与这个洒满现代晨光的客厅奇异地和谐共存。
她没有打扰,只是这样看着,心里那点因为独处而生的细微不安,在这幅沉静的画面前,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安宁。仿佛只要他在那里,无论以何种姿态,这个空间就是稳固的,安全的,值得信赖的。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肩背的线条也随之放松下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动了动脖颈,然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客厅里漂浮的光尘,精准地落在了倚在门边的沈柠身上。晨光落进他眼底,将那深邃的眸光映得清亮,里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结束打坐后的、特有的清越和平稳。
“……嗯。”沈柠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身体,仿佛偷看被抓包,“吵到你了?”
“不曾。”谢云崖动作利落地从软垫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许多,站得近了,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她对视。“睡得好么?”
他身上还带着晨露般的微凉气息,和一种极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草木的洁净味道。沈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低下头:“嗯,很好。你呢?”
“甚好。”谢云崖简短地回答,目光在她赤着的双脚上停留了一瞬,“地上凉,去穿鞋。我去准备早饭。”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厨房,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对视只是最寻常的问候。
沈柠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才恍然回神,连忙回卧室穿上拖鞋,又去洗漱。等她收拾好出来,厨房里已经飘出米粥的清香,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餐桌旁,两副碗筷已经摆好。谢云崖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出来,看到沈柠,对她点了点头:“坐。”
沈柠坐下。谢云崖将粥碗放在她面前,又转身回厨房,很快端出两碟小菜:一碟是他自己腌的酱黄瓜,一碟是清炒的雪菜毛豆。还有两个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的荷包蛋。
很简单,却让人食指大动。
“谢谢。”沈柠拿起勺子,小口喝粥。粥煮得软糯适中,温度刚好。酱黄瓜脆爽,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雪菜毛豆咸香下饭。荷包蛋的火候完美。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在餐桌上移动,空气里只有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没有刻意的交谈,但气氛却并不凝滞,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平和与……亲昵。
沈柠偶尔抬头,能看到谢云崖垂眸喝粥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和他握着勺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悄然在心间弥漫。这就是她想象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清晨。安静,温暖,带着食物最朴素的香气,和他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妥帖照顾。
“今日去工地?”谢云崖先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问道。
“嗯,‘墨云岭’的荒料今天开始切割,我得去看看出材率和纹理走向。还有,藻井的基层框架今天最后固定,需要确认灯光预埋件的位置。”沈柠也放下勺子,汇报工作般说道。
“我与你同去。”谢云崖道,“石材纹理,需现场依据荒料实际情况,调整最终铺贴方案。藻井框架,亦需最后确认木雕构件的安装节点。”
“好。”沈柠点头。有他在,她心里总是更踏实。
“另外,”谢云崖顿了顿,看着她,“周老那边上午会派人将担保材料送过来,需要我签字。下午若回来得早,或许可以去趟山房,将材料交回,也当面向周老和两位担保人致谢。”
“应该的。”沈柠说,心里为他高兴,“我下午可能要在工地待得久一点,你自己去可以吗?”
“可以。”谢云崖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自己小心。若有任何不便,或觉异常,立刻给我电话。”
他的叮嘱很自然,沈柠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对陈禹可能卷土重来的担忧。她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早餐后,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谢云崖动作很快,沈柠几乎插不上手。看着他系着围裙、站在水槽前挺拔的背影,水流哗哗,阳光在他肩头跳跃,沈柠心里那点暖意,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发酵得更加浓郁。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两个人,一日三餐,平淡琐碎,却处处透着默契与关怀。
出门前,沈柠在玄关换鞋。谢云崖已经穿好鞋等在门口。他今天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工装裤和浅灰色T恤,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薄款衬衫外套,头发依旧束得整齐。整个人清爽利落,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沉稳力量。
沈柠换好鞋,直起身,正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却仿佛带着温度,在她脸上掠过。
“走吧。”他说,拉开了门。
“嗯。”沈柠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两人并肩下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谁也没有说话,但一种无形的、温暖的纽带,仿佛就在这并肩而行的脚步声中,悄然连结,愈发牢固。
工地现场,比往日更加忙碌。“墨云岭”的荒料已经运抵临时加工区,巨大的切割机发出轰鸣,石屑飞扬。沈柠和谢云崖戴上安全帽和口罩,走近观看。
负责石材的师傅指着已经被切开一角的荒料,兴奋地对谢云崖说:“谢先生,您看这纹理!绝了!比照片上看着还带劲!这山峦的气势,这层次,做出来的效果肯定震撼!”
谢云崖凑近了,仔细查看新切面上的纹理走向、色泽变化,又用手摸了摸切面的质感,点了点头:“纹理果然更胜一筹。然,切割时需特别注意顺纹走向,尤其这几处色彩过渡区域,务必保持完整,不得断裂。铺贴时,亦需依纹理走势,精心排布,方显其磅礴气韵。”
“明白!您放心,我们都是老师傅了,知道轻重!”师傅拍着胸脯保证。
沈柠则和工长一起,爬上脚手架,查看藻井框架的固定情况。巨大的木质框架已经成型,结构稳固,预留的灯光槽和木雕安装位准确无误。她用手电照着细节,一一核对图纸。
谢云崖检查完石材,也走了过来,仰头看了看藻井框架,又借了工长的激光水平仪,测量了几处关键节点的水平度和垂直度,确认无误。
“木雕构件何时可到?”他问。
“陈师傅说最后两件大花板明天就能完工,连夜发物流,后天应该能到。”工长回答。
“好。届时我与沈设计师在现场,指导安装。”谢云崖道。
一上午在忙碌中飞逝。中午,两人和工人们一起在工地外的小店吃了碗面。吃饭时,沈柠接到周老助理小芸的电话,说材料已经送到公寓,放在了物业。谢云崖便决定先回去一趟。
“我取了材料,下午直接去山房。你这边结束给我电话。”谢云崖对沈柠说。
“好,你路上小心。”沈柠点头。
看着谢云崖驾车离去,沈柠心里那点因为独处工地而生的细微不安,又悄悄冒了头。但很快,她就被接踵而至的工作细节淹没,无暇多想。
下午,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工作中。核对石材切割图,确认地面找平层的完成情况,与灯光设计师再次沟通几个重点区域的布光方案……时间在繁杂的事务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