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情,抬起头,发现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未完工的建筑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出手机,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都是谢云崖的。
最新的一条是二十分钟前:“事毕,已从山房返回。在回家路上。你那边如何?何时结束?”
沈柠心里一暖,立刻回复:“刚忙完,准备回去了。你到家了吗?”
信息几乎是秒回:“尚未,约十分钟后到。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告诉我。”
“好。”沈柠回复完,收拾好东西,和工长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工地。
回去的路上,正值晚高峰,车流缓慢。沈柠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心里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些期待。期待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的小窝,看到他,或许……还能吃到他做的晚饭?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热,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等她停好车,走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走到门口,她拿出钥匙,正要开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谢云崖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身衣服,只是脱了外套,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客厅里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略带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侧身让开:“回来了。”
“嗯。”沈柠走进去,换鞋,将包挂好,“你回来很久了?”
“刚回不久。”谢云崖关上门,走向厨房,“饭菜刚做好,洗手吃饭吧。”
果然做了饭。沈柠心里那点期待落到实处,变成暖洋洋的喜悦。她洗了手,走到餐桌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鳜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还有一个丝瓜蛋花汤。很家常,却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哇,好丰盛!”沈柠由衷赞叹,“辛苦你了,忙了一天还做饭。”
“顺手之事。”谢云崖盛了两碗饭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山房那边如何?”
“很顺利。”沈柠拿起筷子,先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周老和徐馆长、刘教授都在,材料都签好了。周老说,他会尽快安排人去办,让我们等消息就好。他还留我喝了会儿茶,问了问茶馆的进展。”
“那就好。”谢云崖吃了她夹的鱼,味道鲜嫩,“今日工地可还顺利?”
“嗯,石材切割开始了,纹理真的特别好。藻井框架也固定好了,就等木雕了。”沈柠一边吃,一边跟他分享工地的细节,遇到一些技术问题,也会自然地询问他的看法。谢云崖总是能给出精辟的见解。
晚餐在轻松自然的交谈中结束。饭后,沈柠抢着要洗碗,谢云崖这次没有坚持,只是说:“我收拾桌子。”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将厨房收拾干净。沈柠擦干手走出厨房时,谢云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锦缎包裹的方盒,似乎在端详。
“这是什么?”沈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距离比平时稍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谢云崖将锦盒递给她:“周老所赠。说是贺我即将‘落户’之喜。”
沈柠惊讶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小心地打开锦缎,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方盒,盒盖上阴刻着“静观”两个篆字。打开盒盖,里面衬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对白玉镇纸。镇纸是简洁的长方条状,玉质温润如脂,色泽洁白,微微透光,没有任何雕饰,只在底部用极细的刀工,阴刻了四个小字:“守拙”、“归真”。
“好漂亮的镇纸!”沈柠拿起一只,触手生温,玉质细腻至极,“这玉质……是和田籽料吧?周老太破费了。”
“嗯。”谢云崖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目光柔和,“周老言,知我平日或需伏案,此物可镇纸,亦可把玩静心。‘守拙归真’,亦是赠言。”
守拙归真。沈柠摩挲着那四个小字,心里感慨。周老是真的懂谢云崖,这份礼物,既贵重,又贴心,寓意深远。
“周老对你,真是没话说。”沈柠将镇纸小心放回盒中,“你以后可要好好报答他。”
“嗯。”谢云崖应了一声,从她手中接过木盒,合上,放在一旁茶几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沈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身份之事若能落定,我于此世,便算真正有了‘根’。”
沈柠的心跳倏地加快了。她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太好了。”
“有了‘根’,许多事,便可从容计议。”谢云崖继续说道,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譬如,寻一处更适宜的居所。此处虽好,然终是暂居,且苏小姐已搬离,你我二人,或可觅一稍宽敞、僻静些的所在。”
他是在说……换房子?一起?沈柠的脸颊开始发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也……也好。”她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这里……是有点小。”
“嗯。”谢云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目光更深了些,“此外,我于山房之事,及日后或有的其他机缘,皆需一稳定联络之处。你之工作,亦需安静环境绘图思考。新居,或可兼顾。”
他将一切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合情合理。可沈柠知道,这绝不仅仅是“合情合理”那么简单。一起换房子,意味着他们将开始一种更加紧密的、共同的生活。
“你……有看中的地方吗?”她低声问,不敢看他的眼睛。
“暂无。可一同慢慢寻觅。”谢云崖道,“不急。待茶馆事毕,身份落定,再议不迟。”
他给了她缓冲的时间,也给了这件事一个顺理成章的步骤。沈柠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甜蜜的安定感。他总是什么都计划好了,稳稳地,一步步地,将她纳入他未来的蓝图里。
“好。”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鼓起勇气,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一起找。”
谢云崖看着她眼中渐渐清晰的决心和那抹羞涩的亮光,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那笑容如同春冰初融,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纯粹的温暖。
“嗯。”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夜声。灯光温暖,空气里仿佛流淌着某种甜蜜而令人心安的分子。
沈柠觉得脸上热度未退,想找点别的话题。“对了,周老送的镇纸,你平时看书可以用。还有……”她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走回来递给他,“这个,给你。”
谢云崖接过,打开软布。里面是一支乌木杆的、兼毫小楷毛笔。笔杆打磨得光滑温润,笔头饱满,一看便是上品。
“前几天去文具店看到的,觉得……你应该用得上。”沈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平时用平板和电脑多,但偶尔写写字,或许……更顺手?”
谢云崖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转,又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笔毫的墨香(新笔特有的气味),目光落在沈柠带着期待和羞涩的脸上,眼神深了深。
“甚好。”他将笔仔细包好,握在手中,“多谢。”
“不客气。”沈柠笑了,心里甜甜的。
夜渐深。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互道晚安,各自洗漱。
沈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谢云崖关于“新居”的话,和他那个罕见的、温柔的笑容。心里像是揣了只欢快的小鸟,扑腾着翅膀,让她既兴奋又安宁。
她知道,有些变化正在发生,缓慢而坚定。像春天的土壤下,种子悄然破土,舒展新芽。
而门外客厅里,谢云崖躺在沙发上,手中握着那支崭新的毛笔,指尖拂过温润的笔杆。他望着天花板,眼中映着窗外漏进的、城市的微光,清澈而明亮。
根已扎下,前路渐明。
而身侧这门扉之内,是他穿越千年风雨,终于寻得的、愿与之共度晨昏的温暖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