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那一点灼热,仿佛烙印,穿透梦境,直抵心底。
沈柠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卧室,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她睁开眼,第一感觉是眼皮有些沉重,昨夜无声流淌的泪水似乎还残留着痕迹。然后,记忆如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清晰而突兀地浮现——黑暗中推开的门,沉默的凝视,拂过脸颊的指尖,还有眉心那个郑重到近乎沉重的吻。
心跳倏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狂乱地撞击着胸腔。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眉心。皮肤光滑,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那被吻过的感觉却如此真实,带着他指尖的微凉和唇上的温热,还有那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分量。
脸又开始发烫。她将自己埋进枕头,深吸了几口气,才敢起身。卧室门外静悄悄的。她犹豫了一下,侧耳倾听。没有苏晓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没有谢云崖走动或翻书的声响。
她轻轻拉开卧室门。客厅里,沙发已经整理好,地铺也收了起来,薄被叠成方正的豆腐块,放在角落。阳光透过阳台玻璃门,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极淡的食物香气。餐桌上,和昨天一样,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小碟酱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厨房没有人。阳台也没有人。
他……已经起来了?还是出去了?
沈柠走到餐桌旁,手指碰了碰粥碗边缘,温度刚好,是温的。他又算好了她起床的时间?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这碗温热的粥,熨帖着胃,也熨帖着某个柔软的地方,却也更添了几分酸涩的茫然。他依旧如常准备早餐,依旧周到细心,可那扇深夜被推开又关上的门,那个落在眉心的吻,又算什么?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煮得软糯适中,米香纯粹。酱菜脆爽,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很平常的早餐,此刻吃在嘴里,却品出百般滋味。
正吃着,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柠心里一紧,抬头看去。
门开了,谢云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额发微湿,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健康的红晕,气息也有些微喘。看到沈柠已经坐在餐桌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反手关上门。
“早。”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掠过,似乎在她微肿的眼皮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早。”沈柠低下头,继续喝粥,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他身上带着室外清晨的微凉空气和运动后的蓬勃热气,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侵略感,瞬间打破了客厅里原有的宁静。
谢云崖走到餐桌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阳光静静地流淌,空气里弥漫着粥香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沈柠觉得这沉默简直令人窒息。她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你……去跑步了?”
“嗯。习惯了。”谢云崖简短地回答,没有抬眼。他吃饭的速度依旧不疾不徐,但沈柠注意到,他握着勺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苏晓还没起?”她又找了个话题。
“嗯。”
再次冷场。沈柠懊恼地咬了咬勺子。以前他们之间也有很多安静的时刻,但从不觉得尴尬。为什么今天,明明发生了更“亲密”的事,反而变得如此难熬?
“昨晚……”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他。她想问,昨晚那个吻是什么意思。她想问,他推开门,又离开,是为什么。她想问,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然而,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睛依旧深邃,但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而沉郁的情绪,有审视,有克制,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痛苦的挣扎。那目光太沉重,让她所有想问的话,都显得轻飘而莽撞。
谢云崖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眶又微微发红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勺子,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昨晚……是我冒犯。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必放在心上?沈柠的心猛地一沉。所以,那果然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古人表达方式?他后悔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混杂着羞恼,涌上心头。她低下头,用力搅动着碗里的粥,声音闷闷的:“哦。”
这个“哦”字,干巴巴的,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和受伤。
谢云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他想说些什么,解释,或者……承诺。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找不到合适的出口。他该如何告诉她,那个吻并非冲动,而是压抑太久的情不自禁?他该如何解释,推开门又离开,是因为他看清了她眼角的泪,和那份不设防的信任,让他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更深的珍惜击中,不敢也不能在那时做出任何可能伤害她、或令她日后后悔的事?他该如何让她明白,他珍视她,胜过自己的欲望,所以他必须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更名正言顺的时机,而不是在深夜,在她或许还未完全想清楚的时刻,借着黑暗的掩护,草率地开始?
这些话,在他心里百转千回,最终,却只是化作更深的沉默,和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沉郁。
“我……”他刚开口,卧室门“砰”一声被拉开,苏晓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哈——欠——早啊两位!”苏晓打着哈欠,目光在沈柠低垂的脑袋和谢云崖紧绷的侧脸上扫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但很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好香!有我的粥吗?”
“……在锅里,自己盛。”沈柠低声说,趁机起身,端起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的粥碗走向厨房,“我吃饱了,先去换衣服。”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苏晓看看她仓皇的背影,又看看坐在那里、脸色晦暗不明的谢云崖,耸了耸肩,自己去厨房盛粥了。
沈柠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了脸。脸上烫得厉害,心里却一片冰凉。他说“不必放在心上”。所以,一切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那些温柔,那些细心,那些跨越时空的默契,难道都只是她的错觉?那个吻,也只是……一时兴起?
不,不对。如果是那样,他昨晚为什么会推开门?为什么会有那样深沉而痛苦的眼神?为什么那个吻,会带着那样郑重的、近乎仪式感的意味?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换衣服时,手指都有些发颤。她选了套最利落干练的黑色工装,将长发紧紧扎成马尾,对着镜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沈柠,清醒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今天工地还有一堆事!”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做。感情的事……就让它先搁着吧。
等她收拾好心情,重新走出卧室时,谢云崖已经换下了运动服,穿回了平时那身深青色中式衬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处理邮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阴郁。
苏晓正坐在餐桌边,一边刷手机一边喝粥,看到沈柠出来,说:“柠宝,我刚收到消息,下午要去见个客户,可能晚点回来。你们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好。”沈柠应道,拿起自己的包和车钥匙,“我走了。”
“路上小心。”苏晓说。
沈柠走到门口,换鞋。她能感觉到沙发上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视线,也隔绝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疲惫地吁出一口气。
一整天,沈柠都强迫自己沉浸在工地繁杂的事务中。和漆工师傅反复确认颜色,核对灯具样品的尺寸和光线效果,处理一处突然发现的管线小问题……她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中午,她和工人们在工地外的小店吃了碗面。面很普通,她却吃得食不知味。手机一直很安静,谢云崖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平时,即使不说什么,他也会在饭点前后,发一句“记得吃饭”。今天,什么都没有。
心里那点失落和酸涩,像野草一样疯长。她看着手机屏幕,几次想主动发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颓然放弃。
下午,她正在和工长确认一处墙面收口的细节,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座机号码。
她皱了皱眉,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喂,你好?”
“请问是沈柠沈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客气但疏离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静安路派出所。你认识一位叫苏晓的女士吗?”
派出所?!沈柠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机:“认识,她是我朋友。她怎么了?”
“苏晓女士现在在我们派出所,她报称被人跟踪骚扰。我们需要她的朋友或家人过来一趟,协助了解情况,也接她回去。你看方便现在过来吗?”
跟踪骚扰?陈禹!沈柠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方便!我马上过来!地址是静安路派出所对吗?”
“对。麻烦尽快。”
挂了电话,沈柠立刻对工长说:“李工,我有点急事,必须马上走。这边你先盯着,有问题随时电话我!”
“出什么事了沈设计师?需要帮忙吗?”工长看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
“没事,我能处理。先走了!”沈柠抓起包,几乎是跑着冲向停车场。手抖得厉害,几次才把车钥匙插进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