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如既往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着室内的昏暗。但今天,这寻常的光线,落在沈柠眼中,却仿佛带着不同寻常的重量和温度。
她醒来时,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月光,阳台,额头上那个轻如羽毛的吻,还有……卧室外那被轻轻转动、最终又关上的门把手。心脏瞬间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脸颊也开始发烫。她将脸埋进枕头,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紊乱的心绪。
外面客厅很安静。她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细微的动静。没有苏晓咋咋呼呼的声音,看来她还没醒。但……谢云崖呢?他起来了吗?还是在客厅?他现在……在想什么?
沈柠做了几次深呼吸,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客厅里,沙发已经被整理好,地铺也收了起来。餐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几根油条,还有一小碟她喜欢的腌萝卜。厨房里,传来极轻微的、水流冲洗的声音。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谢云崖背对着她,正在清洗一个玻璃杯。他穿着昨晚那件深青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清晨的阳光正好从厨房小窗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水流声细微,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专注的平静里,仿佛昨晚那些旖旎与悸动,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谢云崖关了水,用毛巾擦干杯子,转过身来。目光相接。
沈柠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强撑着与他对视。晨光中,他的面容清晰,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她时,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那么一瞬,里面漾着一种沈柠读不懂的、沉静而柔和的光。
“早。”他先开口,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
“……早。”沈柠应道,声音有点干。她走进去,假装自然地拿起另一个干净的杯子,也想去接水,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
“豆浆是热的,先喝点。”谢云崖将洗好的杯子放好,侧身让开位置,走了出去。
沈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莫名的失落。他就……这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接了半杯温水,慢慢喝着,平复心情。也许,对他来说,那个吻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某种表达感谢或亲近的方式,没有别的含义?毕竟,他是古人,表达方式可能和现代人不一样?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纷至沓来。等她磨磨蹭蹭地走出厨房,谢云崖已经在餐桌旁坐下,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但目光似乎没落在字上。
“快吃吧,凉了。”他说,没抬头。
“哦,好。”沈柠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豆类醇厚的香气,稍稍安抚了她忐忑的心。
餐桌上一时只有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弥漫着豆浆的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
“苏小姐还没起?”谢云崖忽然问。
“嗯,她昨天加班,估计要睡到中午。”沈柠答道,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他正用筷子夹起一根油条,动作优雅,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俊朗。他似乎真的……很平静。
“今天去工地?”谢云崖又问,目光依旧落在书上,但沈柠觉得他根本没在看。
“嗯,漆工开始做墙面基底了,有几处颜色要最后确认。还要等定制灯具的样品。”沈柠回答,试图让语气也听起来正常,“你呢?今天有什么安排?”
“木雕那边,陈师傅发来几张新部件的照片,需看看。另外,周老那边让小芸发了些关于茶话主题的资料,需整理思路。”谢云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终于抬眼看向沈柠,“你晚上……回来吃饭么?”
最后这个问题问得随意,但沈柠的心跳又莫名快了两拍。“回、回来啊。工地那边差不多五点多就能结束。”
“嗯。”谢云崖点点头,重新拿起书,“那晚上,我做饭。”
“好……”沈柠应着,低下头继续喝豆浆,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他这是在……等她回家吃饭?很平常的话,为什么今天听起来,感觉这么不一样?
早餐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主要是沈柠单方面)的气氛中结束。谢云崖收拾了碗筷,沈柠回卧室换衣服准备出门。
对着镜子,她看着自己依旧有些泛红的脸颊和亮得过分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沈柠,冷静点!也许就是你想多了!别自作多情!”
然而,额头上那个一触即分的温软触感,和他昨夜站在门外停留的几秒钟,又无比清晰地回放。这让她如何冷静?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工装裤和T恤,将长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又深吸几口气,才拎起包走出卧室。
谢云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处,似乎也在等她。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质地对襟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看到沈柠出来,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清晨的小区里已经有了遛狗、晨练、买早餐的人。阳光很好,空气清新。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沈柠能感觉到他就在身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存在感却异常强烈。
走到沈柠的车旁,她拿出钥匙解锁。谢云崖站在副驾驶门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沈柠的心又提了起来,握紧了钥匙。
“路上小心。”谢云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嗯。”沈柠也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的情绪,悄悄回落,又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沈柠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副驾驶座上沉默的男人。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沉静。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想什么?是木雕的细节?是茶话的主题?还是……昨晚?
沈柠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车。
到了工地附近,沈柠将车停好。两人一起走进正在施工的老宅。现场比之前更井然有序,拆除清理后的空间骨架清晰,墙面已经做了初步处理,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油漆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工长迎上来,先跟沈柠汇报了进度,又对谢云崖恭敬地点头:“谢先生,您来啦。东阳陈师傅那边发来的新照片,我打印出来了,您看看?”
“有劳。”谢云崖接过那一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照片,走到一处光线较好的窗边,仔细看了起来。他的神情立刻变得专注而专业,方才车上那种微妙的沉默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行家的沉静与锐利。
沈柠看着他的侧影,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也慢慢沉淀下来。这才是他。无论在何种境地,面临何种情感波澜,一旦进入他的专业领域,他总能迅速沉静下来,展现出令人信服的掌控力和洞察力。这大概,就是历经千年风雨、位极人臣的“镇北王”刻在骨子里的素养。
她也不再胡思乱想,开始和工长、漆工师傅确认墙面基底的处理情况和几个关键区域的色彩小样。谢云崖看完了照片,也走过来,就着沈柠手中的色卡和现场光线,提出了几点关于色彩过渡和质感呈现的细微建议,精准而独到,让漆工师傅连连点头。
一上午在忙碌中过去。中午,两人和工人们在工地附近的小餐馆简单解决了午饭。吃饭时,谢云崖的话依旧不多,但会默默将沈柠喜欢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沈柠起初没注意,等发现时,心里又是一阵微甜。
下午,沈柠继续处理各种协调工作,谢云崖则通过电话和陈师傅沟通了几处雕花细节的修改,又用沈柠的平板电脑,开始整理周先生那边发来的关于宋人生活的文献资料和图片,为茶话做准备。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心无旁骛,效率极高。
沈柠偶尔从图纸中抬头,看到他坐在临时搬来的小木凳上,就着窗外天光,低头在平板上写写画画,侧脸线条沉静美好。阳光里的微尘在他身边飞舞,那一刻,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心底那份因他而起的悸动,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更绵长、更踏实的温暖。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需要言语确认,不需要激烈宣告。就在那月光下的轻吻,和未锁的门扉之后,有些羁绊,已经无声地系紧,再也无法解开,也不愿解开。
傍晚时分,沈柠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夕阳的余晖将老宅染成温暖的橙黄色。工人们陆续收工。
“走吧,回家。”沈柠对还在对着平板凝思的谢云崖说。
谢云崖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合上平板的保护套。“嗯。”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沈柠开车,谢云崖沉默。但车厢里的气氛,似乎比来时松弛了许多。夕阳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流淌着温暖的光。
“晚上想吃什么?”谢云崖忽然问。
“嗯……你做的我都行。”沈柠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太……亲密了,脸上有点热,赶紧补充,“简单点就好,别太麻烦。”
“不麻烦。”谢云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平稳,“炖个汤,炒两个菜。很快。”
“嗯。”沈柠应着,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车子在超市门口停下。“去买点菜?”沈柠问。
“好。”
两人并肩走进超市。周末傍晚的超市人不少,熙熙攘攘。谢云崖推着购物车,沈柠走在他身边,挑选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这场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让沈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就好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生活了很久,久到可以理所当然地一起买菜,商量晚上吃什么。
“排骨?”谢云崖拿起一盒肋排,询问地看向沈柠。
“好,炖汤。”沈柠点头。
“青菜呢?菠菜还是小油菜?”
“小油菜吧,清炒。”沈柠拿起一把绿油油的小油菜。
“再买条鲈鱼?”谢云崖看向水产区。
“昨天不是才吃过?”沈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