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冯止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昏死的谢岑。他走到案边,终于接过那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止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昭武二年起,儿子蒙干爹收留,至今八年了。”
“八年,不算短了。”刘荣将擦过手的丝帕随手丢在染血的石案上,那一点雪白迅速被暗色浸染。“这八年,我教过你揣摩圣意,教过你审时度势,可曾教过你,替皇上做主?”
“儿子不敢!”冯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角渗出细汗:“儿子万万不敢有这等僭越之念!只是那谢岑所涉之事干系重大。儿子愚钝,唯恐其到御前仍砌词诡辩,耽误国事,这才想先敲开他的嘴,拿到实供,以报君父!儿子一片赤诚,请干爹明察!”
刘荣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缓步走到刑房门口,望着幽深甬道两侧跳动的火把光亮,那些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
刘荣忽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止儿,你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刘荣比冯止矮些,年岁也长,此刻却逼得冯止目光微闪。
“你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掌刑讯,有权宜之便。这个,干爹知道。可你也该知道,皇上要亲审的人,不管是谁,在他见到皇上之前,也得是囫囵个的、能说人话的。”
冯止额头触地:“儿子思虑不周,请干爹责罚!”
“冯止!”刘荣提高了的声调,“我告诉你,你我只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看好自己的屁股,别坐歪了!”刘荣定定地望着他,“谢元一案,牵扯多大,你心里清楚。皇上是圣人,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想听什么,想查什么,不是你一条狗干预的,你倒好。”刘荣的声音由高转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却字字锥心。
“儿子一心为公,问心无愧!”冯止把头埋到了地上咬牙道。
半晌,刘荣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起来吧。”
冯止迟疑一瞬,才慢慢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刘荣不再看他,对随行太监吩咐:“去,叫两个稳妥的人,用软架把谢岑抬出来。小心些,别碰着他的伤处。再拿件干净厚实的斗篷给他裹上,送去里面小院拾掇得像样点。”他又顿了顿,补充道:“去咱们私用的药库,取上好的参片和金疮药,路上给他含着、敷着,吊住精神,止住血,别让他死在半路。”
“遵命。”
太监们忙碌起来,小心地将谢岑抬上担架。移动时,谢岑无意识地抽搐,喉间溢出极轻的痛哼。刘荣站在原地,看着那担架消失在拐角,这才重新面对冯止。父子二人之间,隔着冰冷的石地,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荣看向冯止,眼神复杂:“止儿,你是我提拔起来的人,有些话,我只说一次。在这皇城里头,自作聪明,往往比真愚钝死得更快。皇上要的,有时未必是真相,而是他想要的真相。这中间的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今日你越了界,好在尚未酿成无法转圜的大错。皇上那里,我自会去分说,你自己也写个请罪的条陈。但你记着,没有下次。”
冯止深深躬身:“儿子谨记干爹教诲,绝不再犯。”
刘荣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干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仅是狠,还有稳,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闭眼,什么时候该装糊涂。谢元这案子,水太深了。里头淹死的,不会只有谢家一门。接下来的事,你自己也好好掂量掂量。”
刘荣双眼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痛心,更有一丝深藏的疲惫:“罢了,年纪大了就是容易话多,你现在翅膀硬了,说的多了,你也觉着厌烦。此事到此为止。人我现在带走。你把手头关于谢岑案的所有卷宗、笔录,无论有无画押,全部封好,一个时辰后送至司礼监值房,我亲自过目。记住,是所有,一个字都不许遗漏。”
说完,他转身,走向抬舆,不再回头。
“儿子明白。”冯止应道,墙上火把火光跳跃,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轿帘落下,抬舆起行,碾过诏狱阴湿的石道,朝着那两扇缓缓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漆大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