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这种前一天没写作业,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就爬起来补的惴惴不安和满心忐忑,宁衬开始尝试领悟「制造者」此天赋。
她先是透过这个简单的名字,把这个天赋的本质简单地过了一遍。万事万物都有本质,就像中国人信的五行元素,以及元素周期表里学生看到就头疼的,能够囊括世界上所有东西材质的生涩物质那样。
然而,一看到内部运转的规律,宁衬倒就吸一口凉气,一个头两个大,仿佛在解一道题干和阅读理解一样长的数学题。
她之前看过几个天赋的本质,没有一个像今天看到的这样奇怪。「制造者」的所谓本质,是集各种图纸为一体的资料库,里面飞舞,或者说浮动着一些变化万端的规律,或圆滑或硬朗的数字组成的一连串乱码,看不懂的排列组合,莫名其妙的物理公式和她不认识的符号星罗棋布,如满天繁星落在烟灰的苍穹,奥妙无穷。
这便是那些成就卓越,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一辈子为之奋斗,为之疯狂的东西。如果持续追根溯源的话,或许都能抵达世界的尽头,找到宇宙,找到一切的一切,最终的最终,那无数人趋之若鹜,群蚁附膻,恨不能倾尽所有,殆尽心血也求而不得,至死也得不到答案的能够解释的所有疑问的真理。
尽管它是否存在仍然是个谜,宁衬却无比清晰,前所未有的真切地感受到它就在那里,怀揣着那份无人能见的真理,一直都站在星云与黑洞的尽头,静静而茫茫地等待着,等待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经年累月,亘古不变。
宁衬扶着太陌穴,睁着眼,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让她坠落万丈深渊的“大机缘”,在那些朴实无华的地方,在那些贴近于生活,让她打心底里感到幸福和亲切的地方徘徊,搜索着她需要的东西。
不知是触碰到了什么,突然,一张白色的,极长的图纸凭空出现,随着看不到的风在她眼前轻微地浮动,仿佛自动触发的特效。
宁衬瞅起眼看,原本纯白的颜色忽然如流星掠空般闪过一道银光,“恭喜您激活「制造者」天赋,希望我们以后的相处更加愉快,我将会是您永远的伙—”
“哎!”他的话音突然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音调,转了一个大弯。
就像塞车侧着划过U型弯,带起的火星差点把系统本人烧的漏电。
“原来是个有抽奖机天赋的玩家,我还以为我的真命宿主来接我了呢。”系统原本亲近热情的态度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宁衬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虽然他也在和宁衬说话,听上去却意兴阑珊,仿佛经由自己的嘴巴吐出等那些句子都乏善可陈,缺少乐趣似的。
宁衬不是一个喜欢主动招惹别人的人,但系统的话说的不好听,她不太开心,便也没有什么尊重对方的意思“你说话好听一点吧,其实说实话,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工作。”
系统是个正经系统,发发牢骚只是无聊的日常生活中的调味剂,见宁衬认了真,他也不唧唧歪歪,好像别人欠了他好多钱一样了,一板一眼地把画图的方法告诉宁衬“调动你的感知,用你的想法在你脑子里把图纸勾勒出来,而不是用笔和纸。”
宁衬脑中变成一片空白,和图纸同步,她思绪一动,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随着她的想法自由挥散出墨来。
这种感觉很神奇,非要形容的话,就像隔空拿来了一个水杯,或者是仅凭着自己的一个念头,让好好地装在瓶子里的牛奶自己蹦出来,把桌子都泡白了。
但只画了一笔,宁衬太阳穴就隐隐作痛,好像有一把小锤子在连续地敲敲打打“为什么我就想了一下,(笔)就不动了?”宁衬在心里发问。
她知道时时承着数据流四处遨游的系统无处不在,它一定能听见。
系统果不其然,很干脆且快速地回答了“出现这样的情况,主要原因就是你的精神力太弱了。你想想,你们这些柔弱的人类,平时用脑过度不也会头疼,两眼发黑,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吗?更何况画图消耗的还是纯粹的精神力,这个过程中流失的能量只会多,不会少。”
"怎么提高精神力?”宁衬问。
她是真担心房子塌了,语速比起平时都快许多。
她现在待在意识的黑暗中,现实中就像睡着了一样,属于全瞎状态,外边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道。
系统告诉她“这个简单。找自己的不痛快就行了。只要你不舒服,你的能力和耐性就一定会有所提高。”
宁衬被它的话弄得怔了一下,被这句话可能的好几个解释给绕晕了,一会儿才明白“你的意思是,疼是正常的,我只需要做下去。反正能提高能力就都是值得的?”
她措辞了一下,斟酌着问道。
"对,我就喜欢和你这样一点就通的人说话,不像我之前见过的某些其他人一样,一点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像个傻的。”系统一开始对宁衬的轻视,因为她的聪慧消散了大半,说话也有气有力了“宝剑锋从磨砺出,不要怕疼,平庸比疼更可怕。”
新的系统挺有意思的,和宁衬熟悉的那种字里行间极其正式,讲话一问一答,就像挤牙膏似的永远不肯干脆地说出一段长句子的系统完全不一样。
两相比较,这个系统明显更加有人情味,仿佛还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学会了引经据典,就像一个文绉绉的文字工作者。宁衬一直都以为系统都是冷冷的电子音,在此之后才知道原来系统和系统之间也是不同的,有的热情,有的冷淡,有的一天能闯八百个祸,是名副其实的作精,有的却温柔懂事。以至于有玩家戏称,得到一个好系统,就像得到了一个善解人意且永远不会发生矛盾的三次元老婆。
宁衬合理怀疑是哪个闲得蛋疼的神明深入基层,但她不说,只是挺了挺背,操作起来更认真了。
就算系统不是某位大能的分身,要是任务做好了,得到上面的注意,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吧?
宁衬并不是傻子,房灼华的那番话她听后,虽然没有对房灼华本人产生怨怼,但她也明白,要是不变强的话,就只有任人鱼肉,被人欺负的份。
宁衬不想一直都做大难临头时,无能为力的那一个。
她也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自己过的最舒服,让其他在她身边的人能更自由,更安全。
宁衬顶着那疼,用力地抿着嘴唇,抵抗那种一旦她开始控制体内能量,就像对她不满,故意要和她作对似的推力。
深深锁着眉,全部的血瞬间倒流,宛若接天巨树由树冠迅速倒会根须。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疼堪比把所有神经和血管全部都从脑袋里拔出来,再粗暴地按进身体的各个部位那样,违背了身体应世界法则而运转的规律,用人话来说,就是有违天道的。
疼,比宁衬先前受过的疼更盛,像无数根针同时插进骨头里,又从开凿的孔洞里拔出来。
刹那间,宁衬感觉自己的身体很空,仿佛就连屋外的水都能畅通无阻地涌过她的身体,撞出岩洞中流水的回声,又任性地倒流回去。
仿佛有无数块石头,从天而降拽着宁衬的血管向下坠。宁衬甚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仿佛成了一株草,一只鸟,一朵飘飘悠悠的白云。
在天上,在地下,在水里,漫无目的地游。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像飞过暴雪飓风,惊雷狂电的飞鸟终于看到了巢穴;地下蜷曲着生长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伸出嫩绿色的新芽;水里寻找光明的鱼,浮出水面,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她惊讶地看到了她自己的精神力,它们就像一条很长的萤蛇,从她的头顶向下游曳,身躯遍部全身,形成一条九曲连环似的莹莹长绸。宁衬试着催动它们,它们理都不理她,自顾自地以自己的节奏,慢慢悠悠地游动。
宁衬锲而不舍,用她的意识不断骚扰他们,就像在同桌上课的时候不停地戳人家,凑到旁边贱兮兮地和他说话。
她这番欠打的行为,在旧世界里会被男生们围追堵截,当作通缉犯似的追杀到天涯海角。
当然,精神力也不是什么柔柔弱弱,温和良善的东西。
宁衬的举动成功引起了它们的注意,然后,她被踢出了精神世界。
宁衬“......”
明明是回自己创造出的产业,居然还把她拒之门外,真是反了天了。
她还真就不相信。
在屡次三番地碰壁后,精神力飞踹宁衬没有一百次也有九十九次,看着这个毫无理由地执着的人一直都在坚持着做一些在它们看来没有什么意义的事。
他们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对宁衬终于是无语了,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叽叽喳喳用宁衬不知道也看不懂的语言交流了一番,最终决定给她一点身为主人的权利,不要当的太憋屈。
精神力妥协地分出一条细如发丝的支流,好像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流向宁衬,就像孩子般亲近的在她身边转了几圈,没入她的眉心。
宁衬顿时有种被人吹了一口仙气,从上至下都通透了的感觉。
她的意识如同从卵里孵化出来的蝌蚪,逆流而上,来到额头的位置。
意识回笼,宁衬立刻就在眼前两度发现的图纸上开始实践。
支流仿佛是被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给吓着了,做事很快,只想赶紧打发完这人,然后继续回去睡大觉。
宁衬用起支流来也得心应手,她好像一只章鱼,它们就是她伸出的触手。
心念一动,简单的图形便浮出来。
宁衬修修改改,第一次尝试便做了个加固的防御罩,戴头盔似的扣在房子上。
就在这时宁衬的安装按键显示“成功”的刹那,她所在的房子里,左飞右跳,翻来摔去的两只小麻雀被晃得眼晕,都快要吐了,震颤不止如同电击椅的房子突然停下了。
他们什么都没做,上一秒还狂风怒啸,下一秒就无风无浪,显然不正常,只能是那个还闭着眼的人做的。
两雀立刻把目光投到宁衬身上。
宁衬却没有转醒的迹象。
她还是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双手放在腹部,小孩子细细的头发像柔软的植物包裹着她的头,扫下几根在颊边。
她一声不作,轻闭着眼,脸被棕红的沙发一衬,白净秀气,眉眼如绣,仿佛是从旧世纪的古堡中走出的小姐。
“也不知道她遇到什么了,这样闷声不吭的,我实在不放心。”陶梦啾啾地叫了两声,乌黑的大眼睛正担忧地望着宁衬,却因为样子过去可爱圆润,看上去就像是在外头撒娇。
现在也只有房灼华,能不必眼神交流和翻译系统,通过人类最早发明出的言语交流明白他的意思了。
"谁也不可能一直陪着谁,总是要习惯自己一个的,有些东西提前适应是好事。”房灼华端的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却一眼看穿了假像下她的紧张和不安。
陶梦没有拆穿房灼华。
平常别看他总是看别人眼色形事,承担的常是被照顾的角色,事到临头,他却比谁都认真可靠。
余俨对人的标准很严格,是典型的“严于律己,紧以待人”,看一眼便能绝地曝光日后要不要继续相处。这种并不美妙的第六感,倒是帮助房灼华等人免去了不少有可能的伤害和麻烦。
也让房灼华和余俨这个初具雏形的组合单打独斗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同伴能一起。
陶梦,却是在见过一面后,房灼华问起余俨对他这个人感觉怎么样,余俨就毫不迟疑地点头了。
但陶梦还是不喜欢听这种悲观的话,一张麻雀脸都能看得出怨念“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会一直在一起喽?”
一开始,陶梦对宁衬的态度也是泾渭分明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把宁衬当成他们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房灯华这边还在胶着,担心宁衬会不会回不来,缺胳膊少腿,或者干脆把心眼全部都丢掉了,脑子受创伤变成傻子,被担心的宁衬那儿却已经开始着手撬锁的工具了。
还没有正式开始,她就被一个问题给难住了。
她是个遵纪守法的好NPC,没有受过培训,从来没有撬门的经历,思索良久,磕磕绊绊,按照自己的理解做撬棍,最后却看着在纸上躺的四仰八叉的一个棒球棍沉默了。
宁衬盯着棒球棍看了半晌,说服自己没准它真的有用,只是其貌不扬被她误解了而已。
不管能不能成功,总要先试试。
是骡子是马,来出来遛一遛就知道答案了。
宁衬把想法传到房灼华脑海里。
“我弄出来个撬棍,你看看能不能把门打开。”
房灼华没有不适应这种传话方式,宁衬的话语在耳侧一响,她就放下心来,仔细认真地听完宁衬说的话,立刻就去执行宁衬让她做的事。
沙发上毫无预召地出现了一根棒球棍。
房灼华飞过去,下意识要伸手,却发现自己没有,还差点以为飞行的时候忘记扇动翅膀而直接掉到地上去。
要是房灼华真把这件蠢事干完了,她可能就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飞行的时候忘记扇翅膀的鸟了。
下意识,房灼华和陶梦相视一眼,看到对方毛绒绒的脸顿时陷入了沉默。
忘了,他们早就过了能自由操纵640块肌肉和206块骨头??的时候了,现在根本是身不由己,就算是单独动一根手指也做不到了。
“我们是麻雀。”房灼华沉默了两秒,提醒宁衬。
虚空里的宁衬“......”
无需过多赘述,房灼华的一句话就胜过了千言万语。
宁衬立即明白了,张了张嘴,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忘了。”以前都是房灼华和余俨负责脑力的部分,陶梦各方面都很均衡,可以当个打杂的,宁衬偶尔给他收收尾,一整个团队的工作算是有条不紊。大多数责任和压力都给了余俨承担,现在余俨不在,房灼华和陶梦又出了状况,就只能宁衬一个人搞定所有的东西。
宁衬倒没有感觉多累,就是觉得余俨脑子里一下子装这么多事,还挺辛苦的。
自己平时在心里偷偷骂他,也有点缺德。
一边想着,宁衬一边从类似于休眠的状态中醒来了。
于是沙发上的人睁开眼,和站在她腿上的两只麻雀面面相觑。
大眼瞪小眼,宁衬低下瓷娃娃似的脸,感受到腿上被爪子抓着布料的轻微刺痛感,再对上两颗豆豆眼,一时间不知应该说什么好。
尴尬在寂静的空间里弥漫,陶梦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一下一下的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故作松弛,完全忘记了刚刚拿到这个身份的时候他有多抗拒。
"没事,我们也忘了。"房灯华收拢了一下自己的翅膀,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四下看得非常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宁衬非常识相,没有问她到底在干啥。
宁衬握着棒球棍走向大门。
她紧了紧手腕,把力气全都凝聚在手腕上,“砰”的一声出拳,砸在门板上。门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宁衬倔强地重复动作,随即仰头盯着它。
门仍旧没有反应,冥顽不灵,根本就不随宁衬的意愿而动。
一次又一次,宁衬生出难言的羞耻。
这么无助的时候不多。
"再一次?"房的华看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便问。
"不了,我再去做个别的。"宁衬瘫着一张雪堆似的脸,沉入意识的深海。
就在这时,她忽然突发其想:既然普通的工具奈何不了这门,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何必拘泥于撬棍这种平凡的开锁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