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衬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地面的距离,又捏了捏自己瘦而小的脸。
活了几十年突然重回新手村?
宁衬安详地闭上眼向后倒去,径直摔在床上。
也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最近的运气格外差。
她刚刚就发现了,自己这回又说不出话了。
世界一片寂静,像是独自航行在起雾的大海,通讯设备全部失效,没着没落,也不知即将驶向茫茫的何方。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宁衬立刻警惕地从床上弹起来,就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走进来。
她看了看宁衬,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尽管宁衬从身体的记忆力已经知道了她就是她的母亲,女人的表情上却看不到任何关心孩子的意思。
她平静的有点冷漠地对宁衬说道“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要出门一趟。”
宁衬试图挽留她,在纸上刷刷几笔写下想说的话,从床边站起来,献宝似的摇摇晃晃跑到女人眼前,把纸递给她看“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能不能在家陪我?一次就好。”
女人摇了摇头,轻轻把宁衬从自己面前推开了,仿佛拨开一颗偏离了棋盘位置的棋。
她拒绝的动作不轻不重,宁衬却读懂了其中蕴含着的坚决。
“那好吧。”宁衬想到她不容置疑的语气就抑制不住的失落。这个孩子应该有过很多次类似的经历了,所以并没有要坚持的意思,或许是知道她根本就改变不了妈妈的想法,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的,要是一直都固执行事反而会惹人厌烦。
宁衬也没有给自己找事的意思。她本就不喜欢勉强别人,系统的任务走走流程就行了,她本来也没指望什么。
女人见宁衬这样,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似乎微微的有点惊讶,不知是补偿还是为了彻底堵住宁衬的嘴,多加了一句“会给你带礼物回来。”
宁衬差不多知道女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孩子冷静的举动感到诧异。
因为原主由于身体原因喜怒无常,暴躁易怒,时不时就会摔碎房间里的东西,还伴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所以宁衬屋里的家具的所有边角,都粘上了泡沫软垫,也没什么易碎的东西,担心她会伤害到自己。
做父母的毫无疑问是心疼的,但随着她越长越大,情况愈演愈烈,没有好转的迹象。
先天的缺点像枷锁一样阻挡着她加入参与这个世界,又像是有色眼镜将她的目光拘泥于小小的一方天地。
如同井底的青蛙,永远只能抬头仰望一小片天空。
宁衬能感受到原主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和随着年岁增加对自己越来越疏远的父母有怨言。但宁衬没有办法理解。她和原主完全不同。
她从始至终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NPC这个称呼就已经把她焊死,注定了她这辈子都只能是随波逐流的浮萍,受制于人,到达不了属于自己的彼岸。
女人走后,宁衬便离开了床沿,从房间里走出来。穿过一条灯光明亮的走廊—妈妈特意为她留的,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会感到害怕,宁衬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客厅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宁衬走到窗边向外望,就看到母亲的车正往左边开了过去,车顶上放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后座上有一个比宁衬小了些的男孩子,正在兴奋地晃动手里的玩具小汽车,眼睛亮亮的,显然是原主的弟弟。
大的养废了,就养一个小的继续。
宁衬并不喜欢这种父母,但她也没做什么。默默地等着车开走了,向别处继续看。
车子刚才行驶过的是一条宽宽的柏油马路,像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虫子平躺在大地上。道路两旁是三四个人高的柏树,枝叶碧绿,在阳光下闪烁着绿油油、亮晶晶的如同翡翠的光泽。
宁衬的脸一鼓一鼓的,正在嚼一颗硬糖。她也不干别的事情,就那么看着树叶上下抖动,阳光便顺着叶尖流到地上,一片金黄的斑驳。
安逸到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宁衬的肚子有些饿了,她去厨房里拆了两包甜甜的松饼,打开包装很有仪式感地放到盘子里,又挤了一些奶油和草莓酱。
她盘腿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叉子切下一小块松饼放进嘴里。
松松软软,像是一朵云。
时间仿佛被慢放了,难得一见的岁月静好的安宁使宁衬昏昏欲睡。
再度醒来,她望着眼前存活72小时的任务要求陷入沉思。
欲抑先扬?刚才的舒心都是为了让她能从容什死?
不能复活几个字,就像一记闷棍,宁衬被打个措手不及。
如果宁衬能听见的话,就会知道此时此刻落地窗忽地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即便听不到,宁衬注意到落在地板上的两个黑乎乎的影子,也被吸引了目光。
她抬头看去,是两只深褐色的麻雀。
六目相对的一刹那,宁衬升起一股莫名其妙但极其强烈的感觉—是房灼华和陶梦。
但这太令人匪疑所思,宁衬一直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没有立刻动。在副本里,任何异于寻常的现象都是必须要警惕的,谁也不知道放松了警惕,会不会发生什么想都不敢想的可怕的事情。
比如说,麻雀变成张牙舞爪的怪物,张开嘴就能把小零食似的宁衬给吞了。
宁衬观察了两只麻雀几十秒,两只麻雀也好像在等待着她似的,没有飞到别处,而是非常新奇的,就像是特意留下来和宁衬交流似的在玻璃外不停地徘徊。
这样拟人化的举动,就算是天生缺一根神经,也应该明白了。宁衬确认了他们的身份,立即站起来飞快地蹬上鞋子,冲到大门边一把拉开跑出去。
两只麻雀似乎提前知道了她的动向,已经扇动着轻巧有力的翅膀在半空等着了。
宁衬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把她的震惊展现的淋漓尽致“你们变成鸟了?"
虽然罗思齐曾光荣地做过一只警犬,但众所周知,NPC做为一股数据,变成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都属于正常范围内。但玩家是有骨骼,血液和实体的,与NPC不可同日而语。
宁衬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它背后蕴含的信息—系统的力量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大了。这不管是对哪一方来说,都绝对是坏消息。
谁都不希望有一个强大到未知的存在自己头顶,无时无刻不在用审视衡量的目光权衡自己的价值。
宁衬紧盯着那两只看上去极其普通的麻雀,不希望听到肯定的答案。
但这由不得她,其中一只麻雀点了点头,她黑色的喙里传出房灼华的声音“是我们。”
“余俨呢?”消化好这个信息,宁衬歪了歪头,指了指两只小鸟的身后。
见宁衬这个样子,房灼华和陶梦相视一眼,立刻就明白她大概是又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说不出话,在其他玩家看来或许会是非常麻烦的障碍,但房灼华不是一般人,她是个精打细算,善于筹谋和规划的人,早就有准备了。这个副本可以带一样道具进来,房灼华让陶梦带了一个能保命的道具,而她自己的耳朵里塞着一个轻便并且能随意变化大小的传音设备。
这还是上一次的副本过后,房灼华担心系统又玩阴的,增加一些缺陷阻碍他们完成任务而未雨绸缪的,结果还真的派上了用场,不由分说地打了一开始对此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房灼华太过谨慎,就快要精神衰弱的陶梦的脸。
陶梦本人对此倒并不是很在意,房灼华对他来说就像亲姐一样,没人会不希望自己的家人过得好,有能力保护自己。
陶梦自然也是如此,他没什么感想地替房灼华回答。“他没和我们一起。”
“哦,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宁衬并非真傻,又怎么会看不出房灼华身上萦绕的郁色。
当宁衬问出这个问题时,那种时隐时现的忧虑几乎就要凝聚成实质,拥有实体。
宁衬立刻就明白了症结在哪里。但房灼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宁衬就非常识趣的没有问,假装自己刚才根本就没有说过那句话。
作为朋友,既然知道了伤口在哪里,不可能眨着大眼睛若无其事地往人家痛处撒盐。
这次,依旧是陶梦回答宁衬的问题“保护你平安度过七十二小时。”
宁衬的喉咙动了动。
只有三天时间,要靠两个高阶玩家保护。
凶险程度可见一班。
但她选的分明是萌新走廊的门啊。
宁衬全然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就像监测到暗礁却确定不了位置也无法停止的船,前路未卜。
白天的风平浪静是暴风雨降临前的海面,看似无波无澜实则藏着暗流涌动,未知就像从四面八方喷出的浓烟,如毒蛇般吐出鲜红信子。
一转眼就到了下午两点钟,宁衬觉得坐以待毙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选择。她不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活动范围又仅限于这一个房子,所以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冲着房子来。换一个说法,房子就是任务地点。
宁衬把所有可能性都列了一遍,到最后还是觉得自然灾害的可能性最大,造成的破坏也越强,于是针对着那些极端天气,她把方案都写在了一张白纸上,一个一个地去施行。
在两人,或者说两雀的指导下,宁衬先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推着桌子抵住了大门,又将所有窗户都用“米”字型胶带贴好—防止刮风会被吹走。
事实证明他们的谨慎是有必要的,因为傍晚的时候,那层平静的假象就被打破了。
窗外飞沙走石,柏油马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一片恐怖的灰黄。仿佛是神话里妖怪出场时的浓雾,让人没办法不怀疑下一秒里面就会出来什么脏东西。
风疯了似的嗥叫,仿佛是无数只狼同时发出的痛苦的哀嚎声。树木折断的声音闷闷的,就像是人的骨头被打折了,在寂静的深夜里说不出的诡异。
宁衬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是茧蛹般等候着。
分明是紧张的时刻,平常人只怕眼睛都恨不得瞪到最大,耳朵也竖起来,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但宁衬的状态特殊,她说不出,听力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和两只难受的苍蝇般满屋子乱飞的麻雀相比,居然是受到干扰最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