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
在牢狱里待着,比平时更能感受到水汽的惹人厌烦。
那些雨水渗透到地面里,形成潮气,盘旋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在静默中四处流淌,钻进人的骨头里,就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爬进爬出,冷的人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轻微的脚步声由外至内,由远及近,关在不同牢房中的众人一同抬起眼睛看去。
是浅春。
她穿着墨绿蝴蝶绣纹长裙,梳着百合髻,垂落两边脸颊的碎发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些,地下的火把光亮昏暗,衬得她的脸极白,眼珠极黑,就像从画里扣出来的人,泛着说不清的诡异感。
这份诡异感在她脸上流露出仿佛情真意切般的神情是仍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她五官不轻不重的变化,更显得吓人了,非要形容的话,就像一个人在手动捏着一张皮做出各种不同的表情,就连声音都是僵硬的“你们怎么被关起来了?我这就去找公主,如果有她给你们求情,你们一定能出去。”
宁衬仰头,逆着光注视着她有一大半隐没在阴影里的脸,看了半晌。
房灼华和她关在一起,过了一会儿,见浅春也没有把那副焊在脸上般的担忧表情收回去的意思,于是语气平静地陈述“你不是来宽慰我们的,更不是真心想给我们找法子逃出去。”
顿了顿,她用笃定的口吻说道“你应该只是来确认我们状况的。”
因为不需要浅春提醒众人,众人都知道,公主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对皇帝求情。
她虽然在皇权的耳濡目染下长大,却并没有养成草菅人命,飞扬跋扈的性格,而是温柔贤惠,对万事万物都抱着一份不经世事的怜悯。这一点,从她和万人唾骂的贺罗来往密切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但皇帝未必肯听她的。
邓同等人的四就是无声却最有力的证明。
这已经不只是父女之间的亲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事情了。
浅春刻意在他们面前提到公主,无非就是让他们升起对公主的埋怨和恨意,从达成自己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房灼华的话说的直言不讳,一点迂回宛转的意思都没有,有意想要激浅春说出更多东西。
宁衬也目光平静地看着浅春,没有对后者装模作样的关心做出任何表情,冷漠的有些不近人情。
房灼华的问话还在继续,明明形容狼狈,坐在草垛上精神不济的人是她,宁衬却感受到了她身上那种睥睨一世的气息,似乎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了些房灼华是天使继任者的实感“是你指使崔云微杀了雍王是不是?”
浅春眼睛里有很轻微的惊讶一闪而过。
她一直都是非常会掩饰情绪的人,很快就把自己被揭穿那瞬间产生的一点慌乱压下去,继而瞪大了眼睛,看起来切切实实是被宁衬空口白牙的“污蔑”震惊到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抖着声音说“这可不能胡说呀二小姐,掉脑袋的罪名,怎么就安到我头上了?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近乎完美的伪装。
宁衬第一次见演技这样好的人,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如果不是副本不允许,她真想向浅春请教一下不穿帮的绝技。
要是她是他们阵营里的人就好了,那样一定会是一大助力。
有这样的聪明才智,把一整个国家的统治者耍得团团转,仅凭一己之力,搅得朝堂天翻地覆。这样的智谋要是用在正确的地方,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房灼华并不理会浅春,甚至懒得拆穿她佯装不知情的假象,接着说道“我知道为什么,你害怕自己做会留下把柄。就告诉奶娘当初是雍王追求我的母亲不成,怀恨在心,趁她生产后虚弱的时候给她喂了药,把她害死。崔云微虽然不喜欢我,对我母亲却真心实意,这些年来把她的死归咎于我一直都伤害我,你却告诉她截然相反的说法还给了她确凿的证据,她崩溃了。”
“她觉得自己一直都误解了我,让我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野草似的地活了真么多年,她愧对我的母亲,没有脸再见我。”
宁衬想起在利城,奶娘远远看自己的那一眼。
充满了复杂,爱,温柔,歉意,愧疚,绝望,还参杂着浓浓的看故人时的专注和入神。
贺罗长得非常像她的母亲,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但在她短暂的人生中没有人希望她开心,所以这能以假乱真的笑模样没几个人见过。
奶娘却不属于大部分人。
她作为陪嫁丫鬟,主子死了之后理所当然照顾小主子。在宁衬十岁之前,都是奶娘带着她,前者虽然不喜欢贺罗,却从来没有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过她,顶多就是态度冷漠一些,对她兴冲冲的叽叽喳喳的话常常视而不见。比起对她恶语相向,对她扔烂菜叶大石头的人来说,和奶娘在一起的时光是她人生中难得平静安宁的时刻。
一直到到年纪宁衬被送到大院子里,和贺家其他姑娘公子一起研读四书五经上学堂,她才和相处多年的奶娘分开。
奶娘第一次送她进大大的宅院,也是最后一次。贺罗记得那天下了大学,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逮着机会就往她的衣领和头顶上落。
贺罗年纪不大,却因为过多的偏见和恶意,不理解和忽视格外早熟,明明心里很害怕,不愿意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却没有哭没有闹。
她安静的像一座漂亮的小雕塑,牵着奶娘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府里雪扫得并不干净的石子路上。
奶娘的手一开始是热的,越走越冷,贺罗想给她捂热,却不敢握得太用力。
表现出任何一点软弱都会受到严厉的批评,贺罗一开始不知骚为什么,后来被欺负的多了就明白了,奶娘是想让她坚强一些,再坚强一点。
不要总是相信别人,把自己的懦弱藏起来,才能以并不受宠甚至于被嫌弃的身份在斗争激烈的府上活得稍微好一点。
但贺罗一点都不想懂得,她不想长大,想像其他孩子那样在爹娘的怀里撒娇。
她站在落满积雪的大门内,眼睁睁看着奶娘头也不回地走远。
奶娘不知道的是,第一天上课向来最听话的贺罗没有老实地在开着温暖的地龙的屋里学习,她逃课了,趴在墙上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而她刚好看到了奶娘去而复返。
雪依然在下,墙上墙下,门内门外,一大一小的头发上落了像糖霜一样的一层白白的雪。
奶娘懦弱,胆小,怕事,封建迷信,非常相信,也非常害怕鬼神之说。有着一切旧时代女人的缺点,却也有着一切让她感到熟悉和温暖的东西。
她害怕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罪人,甚至因此放开了宁衬,让她失去了从小到大,唯一能紧紧攥住的手。
却是这样一个让贺罗一度对被爱失去信心的人,在知道自己误解了她时泪流不止。
夏天咕噜咕噜作响的绿豆水,冬天温热的红糖姜汤,都不是假的。
那是贺罗贫瘠的人生中唯一值得称道的温暖了。
房灼华步步紧逼,明明动都未动,宁衬却仿佛听见了棋子交锋时不绝于耳的碰撞声“你看上去是担心公主,实际上是想把公主失踪的消息捅到人尽皆知的光天化日下。”
“邓同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看来,帝王容不下他天经地义,他一个山匪,要是能得到官兵的以礼相待才是见了鬼。”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伪装,没有人会信我说的话。”房灼华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我们现在都是罪臣,脑袋不知道哪天就和脖子分家了,就算事无巨细地把真相还原出来了,别人也只当她说得是异想天开的疯话。”
闻言,一直在迂回周旋浅春忽然笑了。直至这时候,她脸上的面具才一层层剥落,露出冷漠而洞若观火的内里。
浅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胜券在握的好像经验丰富的猎手“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房灼华安静的没有出声,等候她的下文。
真实意图都被人不留情面地点破了,浅春也没有再装腔作势的必要了。她随意地松垮下肩膀,姿态闲适地欣赏了一会儿宁衬的窘境,才大发慈悲似的说“的确是几乎完美的指控,你还有一点没有说到,公主的所在是我透露出去的,不然那些空有拳头,没有脑子的粗人,何时也能找到她?说起来,还是我助了他们一臂之力。”她白净的脸被扫下的阳光映出一块矩形的光斑,与暗处的灰黑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为什么?
公主没有愧对你,你也没有至山匪们于死地的理由啊。
宁衬百思不得其解。
万事必有因,在宁衬看来,每个行为背后都有无数的情感、经验和人生做支撑。宁衬不信无缘无故的怨恨。
浅春没有让宁衬的困惑停留的太久,很快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们这样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小姐活在世上,就是最大的不幸和灾祸了。”浅春笑着说,眼中涌动着愤世嫉俗的冷漠怨恨。
“你以为我愿意做小人,你以为我愿意彻夜难眠就为了报复别人?我有深爱着我的阿妈和阿爸,我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儿时。”
“是朝廷的腐败和重役害死了他们!前些年北方的匈奴虎视眈眈,边界动荡不稳,兵力不足,朝廷就下令大西北但凡是家里有男丁的,六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全部都需要充军做士兵。阿爸被派遣去北方当兵。路上遇到大暴雨,寸步难行,他们迫不得已,在路上耽误了十几天,等到地方就被斩首示众。你知道为什么吗?是你的好父亲贺擎的主意,他被派遣到西北督军,却人心不服。为了树立自己的威望以儆效尤,他把我父亲一行人当做了杀鸡儆猴的工具。”
浅春惨然一笑,蜕去软弱怯懦面具后大仇得报的快.感和愉悦消失殆尽。
宁衬面无表情地望着浅春。
里却知道即便她一开始是无辜的,杀了人,她也从绝望的被害者成为了对别人施加痛苦的加害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浅春的故事没有停“消息传到我们这里,阿妈悲痛欲绝,但她没想过死,她带着我跑去外地,她说我们要过新的日子,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无可弥补,但我们还要继续活。”
“路上有一伙山匪拦住了我们,他们要钱,我们没有,他们就要羞辱我阿妈。阿妈不堪忍受,在我面前撞死了。我趁乱逃了出来,从那之后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他们负出代价。要让所有伤害过我的,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都付出代价。”
浅春言笑晏晏,白玉般的手指一截截弯折,一边掰手指一边数“山匪,你的父亲,皇帝老儿,还有世间所有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只知道享乐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小姐—”
“他们凭什么无忧无虑地活着?要我说他们都该死,凭什么世界上永远有人在奔波辛苦,却永远有人在没心没肺地挥霍无度,坐吃山空?”浅春的脸扭曲起来—因为极度的愤怒、嫉妒以及不甘,那张俏丽清秀的脸都变得狰狞可怖,犹如从地底下钻出的妖魔。
宁衬想了很多话劝阻浅春,比如“不能一棒子打死“几个人不能代表整个群体的善恶”“你的父母如果还在,也不会想见你这样被仇恨裹挟变成任怨恨驱使的躯壳”
但是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都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浅春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论说什么都只是在浪费力气。
房灼华不知是不是和宁衬想到了一起去,依然沉着脸,却也没有说什么。
浅春还以为房灼华是无话可说了,笑了一声,故作轻松地抱着胳膊向外走。
房灼华却在这时突然张口发问“那你这就算是得偿所愿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应该去做什么?”
浅春把几乎一辈子的时间都用来谋划复仇和怨恨过去,从来没有看清过脚下,也没有把自己放在过什么位置上,为自己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