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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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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派来营救公主和剿匪的部队过了几天才到。

宁衬等人在此之前虽然在山上没有下去过,但在偷偷溜下山打探情报的少年们口中已经知道不少信息了。

比如公主还活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传到皇帝耳朵里只会是早晚的事。

公主的事情坚决不能败露,尤其是在现在这样局势动荡,风声鹤唳的时期。一旦羌族找到了由头南下进攻,其他虎视眈眈这大周这块肥肉的国家绝对也会像豺狼一般争先恐后地扑来,届时寡不敌众,大周空有亡国的风险。

因此,山匪们本是必死无疑的,余俨却想出了一个办法,或许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

那就是斩尽晋王旧部,并且让陶梦这个拥有特殊技能的bug暗中走访,四处搜集晋王意图谋反的证据。

陶梦按照余俨说的到处跑,一连几天没个人影,打掩护的房灼华和宁衬都快要演不下去了,陶梦才揣着满身的证据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众人把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看,心顿时放了一半。因为铁证如山,现在全部都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到时候昭告天下,山匪们就成了有工之臣。

杀他们暂且需要掂量掂量百姓的舆情,就更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伤害他们的家人了。不光不敢杀,还得好好地保护起来,万一“精忠报国”的将士的家眷出了事,全天下的那些为了国家和亲人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恐怕都会心生嫌隙,没准一个没想开就变成了起义军,到时候狼烟四起,皇权岌岌可危,是皇帝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他也绝不会允许那种情况发生。

说的简单些,一句话慨括就是:山匪们生死未卜,但他们的家人一定会好好活着,安然无恙。

不和山匪们说,是由于陶梦的能力对他们而言太过于匪夷所思,「天赋」这个概念也十分陌生,他们问起宁衬等人不好答复。

所以一直到远度山再次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山上的山匪们也被瞒的死死的,一点都不知道余俨等人早就为他们做好了谋划。

说来也怪,自从他们打退晋王旧部后就一直是碧空万顷的好天气,气温也不冷不热的,夏天快要到了,蝉蠢蠢欲动,在不知道哪一片树梢里藏着,叫声一声比一声嘹亮,显得很热闹。

可偏偏皇帝的军队来的那日,先是狂风四起,天蓝色的苍穹一下子就像掉进了泥水里,浸透了灰黑的汁.液,看上去脏脏的。天光一开始还能从乌云的缝隙里顽强地伸出一只手,弹出一点头来,可后来仿佛是落入了下风,好似被完全按进了那团毛茸茸的灰里,一丁点都看不到了。

只能从被浅浅淡淡从身后流泄出的光晕染的有些脏的灰色乌云上,找到一丝阳光存在的痕迹。

依然是那个肤色黝黑,像脚下风吹日晒,却异常坚韧不拔的土地的少年,他踩着柔软下陷的泥土,夺路狂奔而来。

他冲进来时险些没有刹住速度,撞到宁衬身上,被宁衬看似不轻不重地扶了一把,就稳稳地站住了。

本来是该是十分反常的情况,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身上,没有注意到宁衬动作中蕴含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连少年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甚至顾不上道谢,就扯着一副一路喊过来已经有些嘶哑的嗓子,大声地通知众人“山脚下又来人了!”

少年眉毛倒竖,年轻的脸气得褶皱横生,他声如洪钟,义愤填膺地怒吼“他们还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吗?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们。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这声喊还未结束,一道惊雷骤然划破长空,白花花的光照亮了半边阴沉的天,把在场所有人的脸映得白惨惨,仿佛站在通往阴曹地府的奈何桥上。

紧随其后是一声孩子倾尽全力的啼哭,那甚至都不能叫做哭了,绝对并不是小打小闹砸几滴眼泪能概括的,非要形容的话,简直就像声嘶力竭的哀嚎。

又如同失去双亲的鸟儿,在巨响过后可怖的死寂中哭的撕心裂肺。

宁衬人都还懵着,身体就先一步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天上的云就如同吸饱水分的海绵,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积聚在体内的水汽的重量似的,突然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落雨。

“这回是皇帝的军队。”余俨先天没有点亮安抚别人情绪的技能,无法对对方的深恶痛绝感同身受。

他只能把自己承诺过得事情做到做好,其他的属于他计划之外的东西,都是别人该负责的事情。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余俨也并不是不近人情。他只是“轴”,什么事情都不肯变通,老天爷给每个人分配的先天能力点都是均衡的,偏偏到他这里,手一抖全部都分配给了智力,情商什么的全都是一片耀眼的空白。

比较可爱的是,余俨的“轴”,藏的并不深,是摆在明面上无论谁,只要相处的手多关注他一点都能发现的。

邓同就是无意间“撞破”余俨真实的人之一。

他看了余俨一眼,发出一声叹息似的笑,不知是没有恶意的纯粹调侃还是暗含讽刺地说“你还真是科事如神。”

“不敢当。”余俨不卑不亢。

“后生可畏啊。”邓同说。

这话可能会让平常人喜不自禁,对余俨却是家常便饭,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

因为余俨从小到大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标标准准优等生,各种各样的奖项拿到手软,除了在感情上表现的平淡,共情力极差之外,没有任何不足。

余俨本人也不认为这是缺点。

“时刻保持客观理性”是他的人生准则,也是他现有人生一直在无知无觉中追求的唯一一个目标。

因此,余俨不躲不闪地迎上邓同的目光,淡淡地问他“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前夕,余俨和邓同就面对皇帝的部队时要如何做,如何最大化地保证将士们亲属的安全这些问题秉烛长谈了一整个晚上,最终定下了一个算是他们现阶段能给出的最完美的计划。

邓同点了点头“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程度。”他随即转过头,对少年说“你现在就立刻去找那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孩子,让他们和你一起一边跑下山一边通知其他兄弟:把武器都放下,全部都下山去见山脚下那支军队的将军,千万不要和那些士兵起冲突。”

邓同一开始说话的时候少年一本正经地听着,眼睛放得很大,里面闪烁着兴奋又没法掩盖的恐惧。

但同时,这个年纪又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想自己去“试一试”的时候。

少年不会藏什么,一眼望过去,所有热烈都一览无余。

他满脸都是跃跃欲试,又有青葱年少时都无法避免的中二病在蠢蠢欲动。就像一团奋力燃烧的火,促使他不断地发热发亮的就是那对建功立业,成为一方霸主的渴望。

可邓同的后面的话一起头,少年的神色就古怪了起来。

他紧盯着邓同的脸,在听到那些等同于不战而降的话时,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他有一瞬间露出的表情让宁衬差点以为他下一秒就会说出“你是不是疯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了。

出乎宁衬的意料,少年生生地按捺住了自己的不理解和抗议,脸部肌肉轻微地弹了弹,仿佛是因为过度的愤怒而没办法控制的颤抖。

邓同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却还是觉得这样棱角分明的年轻人还是欠一些人世间的毒打,在山上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平日里靠着顶多能偷只鸡摸条狗的三脚猫功夫,四处打听那些可有可无的消息,回来再传达给山匪们就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在这一小片地方有父母和其他山匪的照应,被那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叫一句“少侠”,就以为自己有除暴安良,匡扶正义的能力了。

事实上,正义很沉,轻易扛不动的。

邓同观察完少年的反应—也是看看孩子们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看来不太好,不过没关系,他们管不了事,他们说了不算。仿佛是大喘气了一下,邓同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也顺便告诉你的那些伙伴:绝对不要把你们的厌恶或者不喜挂在脸上,要是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就低着头,谁都不要看,老老实实地跟着大部分人走。他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绝对不能擅作主张,否则山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听完这番话,原本对此心怀忿忿的少年肃然起敬—似乎是害怕邓同口中的无人生还的情况真的会发生。

虽然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看样子却是乖顺的。

少年人意气风发,无所畏惧,无所不能,能够牵绊住他们脚步,能使他们真正感受到自己渺小和无助的,唯有死亡。

只要爹娘一提到这个字,就像是无意间触碰了什么禁忌,不管是多么热火朝天的话题,又有多少话想要分享,都会憋回肚子里,仿佛赌气似的,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

平日里讳莫如深的话题,邓同却自然而然就提起了,以至于少年没有看出来,邓同就是故意吓唬他。

当然就算看出来了,他也只敢在心里偷摸骂两句老混蛋。如果敢当面说的话,都不用邓同动手,他们自己的爹妈就能让张自家还没有开化的儿子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少年兴高采烈地来,却窝了一肚子的气和不解走,从外表看人是呆滞的,脸是面无表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转性了,根本就没有生气。

别人不知道的是,少年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一路上告知其他少年邓伯伯的计划时,都是咬牙切齿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外吐,仿佛是在无声的控诉那个人。

听到命令的山匪们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也颇有微词,却没有想过抗命不遵。

这些大老粗虽然大字不识几个,智商也岌岌可危,但还是有一点值得褒奖的,那就是异常听话。

可能因为自己没有文化,就对余俨这样看起来就博学多才的“知识分子”有天然的一层滤镜在,既然他都说了这个方案是最保险的,他们听了就是,反正余俨没有害他们的理由。

于是山匪们的防线自动瓦解,不战而降,山脚下的官兵对此次兵不血刃就成功的围剿行动感到疑惑和不安。

整整两个时辰,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远度山分明已经门户大开,却没有一个士兵敢上山。

他们生怕有诈,期间联系了附近的郡守,又调了一千人来,才敢上山去把那些山匪绑起来带回京城。

宁衬被冷硬的铁链铐住时一下子联想到了被关起来的那段日子,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换来的是官兵不容气的呵斥和长刀抵住脖子的冰冷触感。

"你们—”陶梦是个护短的人,看见这一幕怒火增地窜上了头顶。

他语气发冲,听的宁衬心头一跳。

她心里知道陶梦虽然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但让官兵察觉出他们的攻击意图,后来的事情也会变得更麻烦。

宁衬心里直打鼓,刚要用口型提醒陶梦,就见他似乎是极力按捺住自己,在士兵警惕看过去的时候把后面的几个字全都生生地咽进了喉咙里。

房灼华暗暗松了口气,扭过头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身边的官兵说道“贺罗身体不好你们也是知道的,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你们到了陛下面前也不好交差,就让我和她一起吧。”

官兵斜了她一眼,还以为房灼华是在威胁自己,笑了“你真当我们是吃白饭的?她死了不是正好,代表灾厄的不祥之人死了,或许就能解了南部大旱的燃眉之急。”

房灼华的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变,不太好看,

这个时代的人却坚信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信到觉得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自己亲眼看到的,自己身边发生的还要真实。

明明有一双眼睛,却不肯睁开看看,通过别人的口口相传就把一个人钉死了。

最终,房灼华和宁衬还是被关在了一个笼子里,说是笼子不够了,其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是要让两个人有个照应,别某个死在中途。

官兵嘴上厉害,其实也只不过是看人脸色活下去的卑微走狗,皇帝没有说能杀,他们就一根头发都动不了宁衬,否则罪名下来,谁担着啊?

自然不能是将军,皇帝还要依仗他,不轻不重地说过两句就算完,背锅的肯定还是他们这些小喽啰。

没人愿意做那个有可能人头落地的人。

人人贪生怕死,蝇营狗苟,向来如此。

宁衬抱着膝盖,坐在囚车里,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

一开始被铁笼子锁着的时候,至少头顶还有一扇小窗户有光照下来。而这里是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因为士兵用特殊面料罩住了笼子。

宁衬甚至怀疑这本来就是逼疯犯人,让他们招供时用的刑具。

但对宁衬这种换了个芯子的人来说没什么影响,太久没有见过完整的太阳,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就连吃的东西都是将将够果腹的糙面饼子。

时间久了,宁衬感觉有些无所事事的茫然。

就在这时,手忽地被握住了。

“你会害怕吗?”房灼华用气声问宁衬。

宁衬一愣,碰了碰她的指尖以示回应。

还好。

房灼华摸索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声地安抚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宁衬其实不怕,但她贪恋房灼华掌心的温度,就像是冷血动物接触到了热源。她把手伸到头顶,抓了下房灼华的手。

房灼华似乎是没有懂宁衬隐藏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抽回手去不动作了。

宁衬也只好把手放下,继续发起呆来,静静地等待他们入京的日子。

士兵们星夜兼程,很快抵达了京城。

隔着厚厚的黑布宁衬都能听到百姓们好奇的议论声,还有小商小贩喧嚣的叫卖吆喝声。

仿佛是故意羞辱般的游街过后,几个人被锁进了不同的牢房。

宁衬被人反扭着肩膀拖进大牢,拉开一扇牢门后把她丢了进去。

宁衬仰面摔在地面上,脸色惨白,形容枯槁,宛若一条动起来的白布。

她缓了几秒钟才缓慢地爬起来,一抬头,发现外面的士兵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注意到宁衬在看自己,士兵轻嗤一声,吊着两只不大的眼睛 ,瞅着宁衬时有几分高高在上似的感慨“一个天煞孤星妄想和真龙天子斗,你还真是天真的可笑。”

宁衬没有理会他,她知道对于别人不正确的评价,就应该当作垃圾从耳朵里扔掉。

虽然士兵们赶路赶得急,仿佛审问众人是多大的事,必须紧锣密鼓地赶紧审理这桩案子,给天下的军队和百姓一个交代。

但等到真正被关起来,随时都能开始查案的时候,他们却并没有被立刻传唤。

而是生生在牢房里被关了七天,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那些可爱的邻居—蛇和虫子时不时就从身边跑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终于,在第八天的清早,众人吃了一顿相较于这些天而言算得上丰盛的饭菜。

陶梦脸饿得煞白煞白,像是涂了厚厚的一层粉,吃东西的时候咀嚼都是有气无力的,仿佛担心虎爪骨动的这几下又会消耗自身为数不多盈余的那些能量。

“像断头饭似的。”

狼吞虎咽把饭菜都装进肚子里,张宏滔打了个嗝,抹了一把嘴,瞪着突出的眼睛道。

“别说这不吉利的!”

窈娘骂了他一句。

她声音细细弱弱的,没有了平时的中气十足,骂起人来也没有平时那样狠,张宏滔却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安慰。反倒心里酸酸涩涩的难受,就像小时候被玩伴们哄着吃了个没熟的青杏子,怎么也没办法消除那萦绕在舌尖的苦。

吃完这段饭,狱卒来把远度山中,几个抛头露面比较多的男人和宁衬等人叫了出去,留下一众妇孺姑娘呆在牢里。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什么。

一个孩子按捺不住哭了出来,窈娘顿时头痛起来,因为哭声是会传染的,幼子的哭声一响,其他孩子就像迎合似的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其间还夹杂着老人一两声干巴巴的哀嚎,吵的人全身上下,哪哪都是烦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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