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邓同让后厨备的菜也上来了。
全部是山中野味,青青的笋和紧实的肉,没加什么调料,清淡却不失滋味,是远走他乡的游子心里家常菜的味道。
众人踏踏实实地吃完,也没有其它重要的事要忙,便在山上无所事事地闲逛。
逛着逛着,只听男孩子们人情洋溢地招呼一声,没清闲几分钟的众人来了活儿—挽着袖子,把裤子撸到膝盖上,帮着不认生的少年漫山遍野地追那些一去不复返的野鸡。到最后沾了满身鸡毛,凌乱的如同暴雨过后的树。
陶梦累得够呛,“噗”的一声吐出嘴里的鸡毛,奄奄一息地吐出一口带着鸡味儿的气“希望那些人不管是哪边的都晚点来,现在打过来,我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房灼华抹了一把额头上氤氲的汗珠,弯着眼睛笑“你可别,你是我们几个人中的顶梁柱,没了你这个家就过不下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陶梦心里明明爽的不行,却得了便宜还卖乖,仿佛非要得到一个肯定似的。
跟幼儿园的小朋友似的。
宁衬看着他那有点儿欠欠的模样,就忍不住疑惑。
陶梦明明有一个鲜血淋漓的童年,却能长成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功不可没的到底是哪一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天吃完饭,在宁衬等人不知道的地方,邓同召集了几个曾经共同出生入死过,在山上很有威望的人,把计划不成拼死从后山出逃的安排告诉了他们。
众人听后,一时间都缄默不语。
直到张宏滔第一个抬起头,抹了把脸,向邓同深深地拜了一拜,声音铿锵有力“当年若不是您,我的家眷定会遭杀身之祸。张某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但您的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一日都不敢忘。我愿意誓死追随您左右,不管您所出什么决定,同生共死,不愧为大丈夫!”
“哥,囡囡和嫂子还等着你归家呢。”一个少年讷讷地说。
张宏滔和窈娘有一个年仅四岁的女儿,自从学会说话,就爹爹长,爹爹短,一会儿没有看见就要掉眼泪,却很好哄,拨浪鼓拿在手里晃几下,咚咚咚轻快的鼓声一响,就不哭了。
要是张宏滔出了什么意外,少年不敢想象那个小女孩会有多伤心。
张宏滔混不吝似的一笑,眉毛挑起半边来,看上去和真的劫匪似的,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口气说“那她爹爹就是救了大家的英雄好汉了,她应该崇拜才是。”
本意是想要让沉默的氛围放松一下,他这么一说完,却没有一个人搭话或者是像以前那样吹几声口哨,开开无关痛痒的玩笑。
大家都紧紧地抿着嘴唇,呼吸声轻轻重重各有不同,眼睛里却都有很深重的东西在翻涌,张宏滔看过去的时候,就见他们一个一个的都飞快地低下头去,似乎是为了躲避他的视线。
但是张宏滔的眼睛何其好,轻易就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异样—转瞬即逝的一点水渍,仿佛是被太阳反射了一下,闪过稀碎的光。
看着他们这样,张宏滔刻意吊儿郎当的话说不下去了。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下去,低的几乎听不见了“她还有她娘亲呢,窈娘......会把她照顾的很好的。”
众人静默无语,这一回,却不是因为迟疑和踌躇,而是在一片无声的哀恸中,攥紧了那微微颤抖的决心。
所有老兵,那天之后都懒洋洋的,比平时没有事情的时候更加闲散。甚至是刻意撒手了那些平时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让小崽子们碰的事情,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少年少女们去做,好锻炼他们的意志和心性。
爱就像一条河,柔和的水流载着晃晃悠悠的孩子,带着他们漂向自己亲自开拓,并且试验过足够顺遂的路。
天下的父母在这件事上尤其的执着,因为踩过的坑,受过的苦,烙上的伤不想让孩子再经历一遍。即便背负着孩子的反抗,背负着他们少不更事的冷言冷语,也没有想过要停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只有当后继无力,当他们的力量已经不足以为孩子遮风挡雨时,孩子才会被允许成为大人。
每一个孩子都曾辗转反侧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大人。
…
余俨虽然说了那句称得上大吹法螺的话,却没有其他动静。就像个守口如瓶的老和尚,操着“天机不可泄露”的口号,一点信息都不肯透露给其他人。要不是房灼华等人对余俨的心中有数深信不移,真的会焦虑的大把大把掉头发。
房灼华上次对他说的“要融入集体,不能总是单打独斗,你不能每一次都化险为夷”的话算是打了水漂。余俨独来独往的习惯没有任何改变,也许早就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明明和众人的住所只有一门之隔,却过出了离群索居的味道。
余俨本人偏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天他基本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往外跑,在山上勘查地形,思索几天后的守山怎样才能最有成效。
直到在一条山道上看见卫浮岚,余俨才想起来之前隐约扫过一个念头是要问问她关于浅春的信息的。
前些日子太忙了,居然给忘了。不过也不晚,现在去问也来得及。
余俨想着,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冰块脸和能一下子把话聊死的交流水平是障碍。
他直接在山路上叫住卫浮岚,带着她来到一处僻静无人处,面朝着姑娘通红的脸,没有半点旖旎心思和风花雪月情怀的,冷冷吐出一句“你不是有个侍女叫浅春吗?把你知道的关于她的事都告诉我一下。”
原以为卫浮岚会知道点能够钉死浅春的证据,没成想卫浮岚平日里根本就不怎么关注这姑娘,余俨追问了好久,她才从记忆中搜刮出点干巴巴乏善可陈的形容词“她平时挺老实的,没见有什么歪心思,对人很恭敬。在院子里不做什么重要的活,哪里有事情人手不够就叫她搭一把手。”
总体而言就是没有好处,却也挑不出错处。
余俨深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对她就真的一点深刻的印象都没有?”
卫浮岚思索半晌,绞着自己的裙子,都快把它揉抽吧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诚实地摇了摇头。
余俨耐心告罄,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却被卫浮岚犹犹豫豫地叫住了。
“做什么?”他带着几分不耐的神色回过头。
他烦躁的时候看人的模样极有压迫感,说不上是什么地方吓人,卫浮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胆怯地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难得遇见的吞吞吐吐“我,我想起来一点,但是不知道算不算特别的事情。”
余俨重新做下了,气压还是很低,眉宇间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息“说。”
卫浮岚定了定心神,暗暗鄙夷自己一国公主,忽然还会怕一个普通的侠客。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裙子—分明是不安的表现。边偷瞟着余俨边说“浅春不是我们府上买来的,或者一早就跟着我的,是主动找上门来的。一开始云儿是不答应她这样来路不明的人留下的,但她一直都在府外游荡,隔三差五来一趟,不论云儿怎么骂她都没有动静,赶走了下次也继续来。”
“后来云儿实在没有办法了,被她闹得怕了,恐生事端只好让她进府。这件事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段时间琼州不太平,我到山里避祸了,等我回去之后发现府上多了一个人,云儿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你们后来没有发现她有什么问题?”
卫浮岚并不傻,余俨今天把她扣在这里审问似的盘问了一个时辰,肯定不是闲得蛋疼关注一个侍女的生平,于是借着话头范文“你怀疑她有什么问题?”
余俨沉默,看不出情绪地懒懒垂着眼,不知是真的目空一切还是思考时自然而然流露的表现。
卫浮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话,就知道想要撬开这人的嘴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无奈之下,她只好自己说“没有。我刚才也说了,她做事稳妥踏实,见了她,很难把进府之前那些古怪诡异的行为和她建立联系。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异常。她在府上的时间长了,那些极端的事情就像是别人做的。久而久之,我们都习惯了她在,之前的事渐渐的忘了,你今天一问我才想起来。”
余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卫浮岚隐蔽地看了看他思索时下意识面无表情的脸,抿了抿唇,直了直腰背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余俨没有回应,卫浮岚这些天多多少少知道这个人漫不经心的外表下有多心高气傲,因此没有生气,轻微地撇撇嘴就走了。
晋王那帮旧部浩浩荡荡地攻山那天是个阴天,天空远看是灰白色的,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这色上的并不均匀,这里深一点,那里浅一些,就像小孩子拙劣的铅笔画。
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静止不动了,草低头静默,花缄默无语。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一直到日暮四合,才有橘红色的太阳,施舍似的在地平线上缓慢地跳了跳,洒下并不富裕的光,锱铢必较地染红了一点黑色的树梢。
苍穹呈现橘红和烟灰交织的神奇色彩,仿佛在不为人知的某个天空的角落里燃起了一场大火,狂风卷地飘起滚滚的浓烟。
地平线处的太阳已经沉没下去大半了,只剩一丝灼灼炽热的线,铺成一条明亮的毯,覆盖着天际处层峦叠嶂的青黑群山。残阳如血,树叶的边缘都是橘红色的,没有规则地侵染着,包裹着,仿佛在鲜血里浸泡过。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雨。
就像打了一个响指那样迅速,突然。
山上的地势高,不至于被淹,但是潮气一波一波地向上窜,没多久,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雾气。
太阳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深灰色的暗。
众人都披着蓑衣,把木桶放到砖瓦没有覆盖到的缝隙处接着雨水,避免屋子里的东西被淹了。又把那些重要的东西都放到屋子里相对干燥较高的地方。
刚刚收拾好,一个皮肤黝黑,顶多十六七岁的少年带着“啪叽啪叽”的草鞋踩在泥浆上的声音以及身后狂飞乱舞的污浊雨水,满头满脸雨水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邓同道“报告大,大哥,山下,有,有人来了。”
邓同朝少年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却无意外的感觉。
他紧接着下意识看了余俨一眼,就见余俨也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见邓同看过去,就对邓同点了点头。
邓同在余俨脸上没有看见那种大言不惭的人诺言实现不了的时候,一贯的窘迫和强装镇定,虽然也找不出胸有成竹的痕迹,却莫名心中安定下来。
为了以示尊重,邓同假模假样地对余俨露出了个自以为友好成熟,实则憨批似的微笑。
余俨“......”
他没说话,没笑,就那么静静地注视邓同不说话。
两个人深情对视了一会儿,邓同收回目光,不去看他了。
对上余俨的目光时间长了,总觉得不太舒服。
收回目光,邓同仔细地琢磨一二,才咂摸出点其中的缘由来。
余俨的视线中总是带着探究,仿佛一柄钩子,甩进对方眼睛里,就能把对方连带着脑子里头最不为人知的想法都带出来。
这种人总是不讨人喜欢的。
正想着,邓同不由自主地瞄了余俨一眼,被后者平淡无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被看到的瞬间,邓同一个激灵。
他猜的果真没错!
明明长得“妙年洁白,风姿玉美”甚至不输那些闻名于京都的美男子,却给人一种阴寒的感觉,就像是矗立在黄泉路上的一棵树,高大而挺拔,却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冷气和淡漠。
“是皇帝派来的,还是自己来的?”邓同快速地移开目光,艰难地坐直了,撑着一口时断时续的精气神,尽量放大了声音问。
自己来的。
这个说法谁都听得懂是怎么回事。
邓同虽然身上带伤,曾经的危望和勇猛却是实打实的,少年的肩膀立刻耸了起来,紧张又兴奋,一双眼睛在灰暗中像狼的那样射出两道光芒,压抑着颤抖说“自己来的,但是也有官府的文印。弟兄们都见过那东西,本来应该认出来的,可是这雨太大了,隔着雨什么都看不清。”
“还不算太蠢。”余俨嘟囔了一声。
师出有名,在古代的战场上是非常重要的,会影响到整个军队的士气。对面拿出了正牌官兵的驾驶,占山为王的山匪们一下子就落了下风,仿佛名不正言不顺似的。
房灼华等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果不其然。”
邓同伸出食指,用粗大的指节敲了敲桌子冷声道“管他们呢,反正也看不清,他们说是真的,我还真就觉得是假的了。既然他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您的身体。”站在一旁的大夫担忧地欲说还休。
邓同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嗤笑一声,却仿佛夹杂着一声叹息。
大夫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是劝不了了,于是一拱手退开了。
“邓伯伯,要为了我去打仗吗?”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色的身影突然闯了进来。
是浮岚。
邓同一下子像是藏私房钱被自家女儿发现的父亲,尴尬的把刚刚施过针的手往桌子底下藏了藏,却被公主不由分说拉到桌面上看。
看清那些狰狞的痕迹,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邓同这个受苦的人还难看。
邓同心虚地咳嗽两声,想要解释,却刚叫出她的名字就沉默下来—他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眶。
他不知道众人的对话她具体听了多少,殊不知刚才浮岚离开根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她就没有走,躲在帐子外面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闷声听着里面的声响。
她很庆幸自己做出了留下的决定—至少她还有知情的权利。
她不知道该怎样制止邓同的脚步,她对权谋一窍不通,对朝堂上如今的风云诡谲更是一无所知。
她总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了,可是每当遇到困难,还是会有人挡在她前面,她还是别人的负担。
她从来就没有独当一面的力量,一直都是那些珍视她的人在为她前赴后继。
这是不对的。
她想要呐喊,想要让他别去,想要对他说“我可以处理,您就放心吧”。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匹配这份愿望的力量。
作为一个公主,作为一个众星拱月着长大,人生中面临的最大不幸是要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少女。
她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在皇权,在波涛汹涌的争端下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无力,多么渺小。
在这份前所未有的强烈情感的冲击下,她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好的词—也或许是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拉住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讷讷地站立着。
好半晌,她才沙哑着嗓音说“可是您的身体受不住啊,大夫已经和我说了,就算是时时注意,也没有太多日子了。”
大夫眼观鼻鼻观心,看天看地看其他人,就是不去看邓同。
邓同无语地笑了,摸了摸公主的头。
宁衬望着酷似父女的两人,一时间有些出神。
一般来说,有故人之姿的孩子,都会被当作那个藏在心里却再也看不到的人去照顾,更有甚者,把别人变成了自己深爱之人的替身。
用对待挚爱的方式去对待替代品。
宁衬听说过这种事情,她却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是出于对对方的爱。
只是自私而已,接受不了对方的离开,就找言听计从,能够轻易操纵的赝品放在身边。
在宁衬看来,这不是一种爱的表达,而是一种恨和占有,愤怒和不甘地宣泄。
谈不上爱,更配不上爱。
但邓同和浮岚,是宁衬所见过的绝无仅有的一对神奇的人。
他们毫无疑问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邓同因为止音的缘故才会对浮岚无微不至,但是不管是他的一言一行,还是对她说话的态度和语气,都看不到一点把她当成替代品的痕迹。
他只是非常自然而然的爱屋及乌。
他深爱着止音,哪怕她死去多年也没有动摇过这份感情,而公主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痕迹。
她不是一件冷冰冰的物什,而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孩子,带着真实的温度,有着独一无二的音容笑貌。
而这份面对世界的权利,正是她的母亲,他的挚爱给予的。
于是他给她偏爱给的明目张胆,而且无可厚非。
因为爱你,才会爱她,才会爱和你产生羁绊的一切。
正想着,宁衬只听邓同耐心地和浮岚说道“不只是为了你,就算是为了山上的那些孩子那些年轻人,我们也要打。我们难道就一直这样占山为王下去吗?在山里出生的孩子,就一直都要背着‘黑户’的不正当身份吗?”
“把他们逼退了,要是来日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们好歹也能有个诛灭反贼的名头,兴许判罪能轻一些,我们的后辈还有挺直了腰杆子,堂堂正正做人的指望。”
说罢,邓同笑了一下,缓缓地站了起来,避开浮岚下意识想要来搀扶的手,一摆手朗声说道“我的身体虽然不中用了,但也还没到拿不动刀的程度。”
“我们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余俨开口。
“当真吗?你这位朋友之前可是想杀我呢。”邓同意味不明地扫了陶梦一眼。
大敌当前,他显然不是真的要找事翻旧账,不过是在缓和气氛罢了。
尽管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地狱。
"你放心,我就事论事,不会把私人恩怨带到正事里。”就算是小嘴向来能叭叭个不停的陶梦,也沉默了几分钟才说。
“那我就放心了。”邓同依旧冷幽默,尽管没有任何人给他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