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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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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这些嗡嗡个没完没了的人停止哭泣。

她锁着眉头,安抚住老弱妇孺的情绪后,便一眨不眨地望着被传唤出去的那些人离开的那条长长的黑漆漆的走廊,眼珠都不动一下,屏着呼吸等待着他们回来。

…

小半个时辰前,众人被领到了公堂上。

端坐在高台上的人年纪四十多岁,锦衣华服,长了一张国字脸,眉毛又粗又长,给人一种古板严肃的感觉。

众人皆跪地俯首,只听他用字正腔圆的语气问道"你们为什么掳走公主?”

“我们没有‘掳走’公主,是晋王心怀不轨,想要谋权篡位,他死后他的部下不想就此熄了邪念,为陛下守卫边疆,而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要俘虏公主,并且因此威胁陛下。”宁衬按照众人在山上商量好的台词,实话实说。

公主早在下山时就被皇帝身边的亲卫给带走了,看似是爱女心切的保护,其实是担心被有心之人看见了大做文章,名正言顺的监禁。

以至于宁衬等人从进入牢房到现在被审问,都没能再见她一眼。

宁衬话音未落,座椅扶手被拍得震天响,那位端坐上首的‘不知哪一位大人’怒不可遏,虽然没有动作,宁衬却从他瞬间高了个八度的语调中感觉到他应该是想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大胆,你可知道污蔑已死皇亲该当何罪!!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一时间唾沫横飞,桌塌椅倒,宁衬觉得老大人的手指就快要戳到自己的眼睛里了。

“你们在山匪的队伍里,难道指望我相信你胡言乱语吗?”老大人似乎觉得荒谬,眼睛瞪得就像被狮子咬住了脖子,只剩下一口气还在蹬腿的羚羊。

房灼华膝行两步来到宁衬身旁,虽然没有看上首的人,气势却丝毫不输,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们知道口说无凭,我们有证据,可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说罢,就有人呈着陶梦前些日子多方调查搜集来的证据快步上前。

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只是简单地拿起证据快速在眼睛底下过了一遍,就又放到桌子上了。

这个速度别说是看完写的是什么了,就是看清自己手上的是什么东西都够呛。

宁衬不知道这个老大人是哪一方势力的人,其实是谁的人都无所谓,因为贺罗知道太多秘密,不管是谁都不会希望她活着,连带着她身边的房灼华等人,也难逃一死,这几乎是众人计划中最后那既定的一环了。

现在已经是必死的局了,虽然宁衬参与的副本太少,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现在这一步。但她明白,只要能救下大部分山匪的命,这个副本的评分就不会太低,就算是为之牺牲了自己的命,也有一个‘舍己为人’的光环在,不能算是玩家们实力不济的证明。

就在这时,老大人“看”完了证据,又狠狠一拍桌子,宁衬不禁对这个桌子的耐久性产生怀疑。不管是多坚硬的木头,也遭不住被人这样粗暴地对待吧?

正疑惑着,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没有来由,宁衬没有准备,整个人都颤了三颤。

“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这点拙劣的伎俩就可以瞒天过海,把圣上和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耍的团团转?!我告诉你们,痴心妄想!这根本不足以成为‘证据’!”

随着风急雨骤般的斥责,众人不约而同地悄悄掀起一点眼皮,视线扫过他的脸。

好似寺庙里画着的豹头环眼的罗汉,黑云罩顶般的巍巍气势迎面袭来,狂风过境卷过众人,他们皆是心头一跳,暗叹于这人竟也有几分唬人的能力。

比较让人难受的是,除了宁衬之外的玩家们身上都被上了负面buff,缓慢而持续地掉血。

宁衬从频道里知道了这事,明白事不宜迟,立刻启动自己的天赋。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人品大爆发,刷新出了个治愈的天赋。

熟练了一下技能,忙不迭给房灼华等人都套上了一个呼啦圈大小,金光闪闪的圈。

老大人看不到,怒火持续了一会儿也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审讯进行的和余俨预演的没有什么区别,问了好多好多问题,而且一环扣一环,近乎是咄咄逼人的追问了。几个山匪都提前和余俨对过类似的问题,回答起来还算顺畅,却也刻意地磕磕绊绊了一些地方,不知老大人有没有看出来。

其实看不看得出来都不重要,上面的大人物才是决定山匪们生死的阎罗王。只要他开口,什么都不是问题。反之,一切都不过是能瞬间掀翻的棋盘,连别人落子的机会也不会给。

到最后,老大人眉眼耷拉着,意兴阑珊的样子,似乎是懒得和众人多说了,打断了正在说话的山匪,冷笑了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们死期将近,如果还有什么遗言的话,记得告诉旁人,不要下地府了还有心愿未了才好。”

说罢,他拂袖而去,众人又被关回去了。

没过几天,众人得到了最终判决。

上朝商议过后,百官一致决定只杀邓同和张宏滔几个带头的山匪,为曾经在他们手下一命呜呼的富商大贾报仇雪恨,男丁发配服徭役,女人在郊外落脚,为皇帝开垦那些无人管理,杂草丛生的荒地,将功补过。

判决从朝堂传到监狱里,就像一滴水滚进沸腾的油锅,远度山上的其他人炸开了锅,纷纷要求重新审理案件,他们不接受这个结果,险些闹起来,还是被窈娘给压了下去。

“你们要是这时候闹事,他们给我们的谋划就全都白费了。不仅辜负了大哥他们的一番苦心,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是要干什么蠢事啊?怎么,难道山上整天飘着的不是雾气而是傻气,把你们的脑子都给熏坏了?还是说山上的饭菜都太寒碜了,要不然这么多年怎么喂出来一堆脑子一热就不计后果的蠢才来?都老大不小的人了,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紧要关头却要掉链子,怎么,你们是光长个子了没长脑子吗?!”

这番话说的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在那些吵吵嚷嚷的年轻人耳中撞出振聋发聩,他们谁也不敢再说话,谁也不能再说话,只是含着泪看着以邓同为首的几个人。不多一会儿,泪如雨下。

他们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此时此刻才发现,他们还是被保护的很好的孩子。

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了。

精心温养的花瓣被风吹起来,就以为自己成了飞鸟。

可是飞鸟能翱翔于天,能乘风破万里,借着他人之庇佑的花瓣却稍纵即逝,风一过,便哀哀戚戚地落地,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

邓同几个人或许是知道自己要死,平日里插科打诨的不正经本性彻底压抑不住了,也没必要再伪装。

反正都要死了,也没人会对他们说什么。

于是他们尽情地追忆往昔,开一些特别无聊的笑话,是宁衬光听着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他们却乐此不疲,把彼此逗得前仰后合。

一边笑,一边隔着牢笼拍少年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讲给他们一些道理或者是自己的人生经历,不过往往刚正经几分钟,话题就又劈叉到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上。

一时间,这些满脸络腮胡,晒得比煤炭还黑的铁汉子,思维活跃跳脱的仿佛回到了脑子里充斥着奇思妙想的孩堤时代。

少年们想要说点什么,又不想给他们添堵,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自己陷入窒息的沉默中去。

窈娘的话毫不留情,在他们心上劈开很大很长的一条口子,却没有血的热气涌出来,而是冷冰冰的,就像打碎了一块玻璃,空洞洞的,仿佛有风在不停地穿过又吹回,很冷,很痛,仿佛一瞬间能把稚嫩的苗催生成枯瘦单薄的树。

少年们脑袋上全是汗,除去悲伤之外,还有那么些想要较劲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他们比任何人都强烈地想要找出破局之法,到最后却只是徒劳无功,最终脸色苍白,不得不承认无计可施的事实。

他们这个年纪,正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

偏偏在最骄矜的年纪,遇到了最无能为力的事情。

思绪如凌乱的丝线,千千万万缠绕在一起,如何都解不开,理不出头绪。

其中,那个曾多次在远度山跑上跑下,传递消息的少年忽然想起余俨来,他觉得余俨最是聪明,是他们中最靠谱的存在,于是满怀希望地指望他出主意,得到的却是余俨没精打采似的摇头。

众人顿时心如死灰,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只是静静地陪在邓同几个身边,一句话都不说了。

天又黑了起来,雷电以摧枯拉朽之势斜着贯穿靛蓝的天幕,如同一张纸被骤然撕开,突兀的白色炸开,映得底下的人满脸满身都是。

风起来了,很大,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半空中搅动。空气仿佛成了水,没过了膝盖,腰际,肩膀,最后到了下巴。

监狱里远度山上的人,除了那几个将要被行刑的,还有房灼华这几个还没有审判的等人,全部都被放出来了。

窈娘站在人群中,平日里一张就能骂出一千八百句不重复土话的嘴巴紧紧地闭着。

沙子吹到眼睛里,她用力地闭了闭,睁开的时候眼眶有些红。她眼睁睁那道熟悉无比的身影被按着肩膀,粗暴地拖上刑场。

窈娘与他对视,张宏滔看见她,似乎慌了一瞬,没有表情的脸裂开了一道惊讶的缝隙—和之前无数次,他偷跑出去‘为民除害’回来后被窈娘逮住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窈娘再没有办法揪着他的耳朵,一边声色俱厉地训斥一边把他沾满血污的衣服扒下来扔到木盆里去洗了。

窈娘没有收回目光,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张宏滔心里忐忑的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地偷觑着她的脸色,却看不出她的想法。

每日都要吃三餐,夜里不要总是熬鹰,钱不够了就省着点用,不要太着急攒钱了,对着豆大的一点火锈针线,伤眼也伤神,对你自己不好。

知道你想给姑娘置办多一点的嫁妆,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过犹不及的道理,你肯定明白,放在自己身上却不在意了,这不对,需要改。

天冷时多添衣。

不要经常去看我,坟地阴气重,要是呆的时间太长容易生病。

知道你贪凉,但夏日的时候井里捞上来的凉西瓜还是少吃,你胃又不好,每次吃过都要难受。

岁岁长安,年年顺意。

张宏滔的脑袋里想了很多,眼睛替他说了很多,窈娘的注意力一直聚焦在他身上,全部都看见了。

可她觉得还是不够。

不管多少,在此时此刻,在即将生死离别之际,都显得太少了。

那么那么多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么那么多句在脑海中成型的好骂都酝酿好了,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一边被揪着耳朵呲牙咧嘴,一边满不在意地认真听了。

平时油嘴滑舌,挺能说会道的一个人,到了最后的几分钟了,倒是一个字都没有跟她吐。

窈娘想。

心里腹诽的是一回事,不自觉露出的表情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窈娘正神游天外着,想到这些年和张宏滔相处的点点滴滴,总觉得时间特别快。

她刚跟着他的时候,对方是个锋芒毕露,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愣头青,后来因为自己不肯弯腰,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才慢慢学着收敛。

性子烈,脾气倔,轮廓特别硬,一点缓冲的线条都没有,年轻的时候是极其锐利的英俊。据说有这种特征的人脾气都倔,窈娘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是谣传,因为张宏滔从来没有对她用过牛脾气,百依百顺,结婚数十年如一日,连一句寻常的抱怨都没有说过。

后来窈娘才知道,张宏滔其实是个打折了脊梁骨,也能歪歪扭扭地靠着其他东西站起来的硬骨头,驴一样的脾气,轴的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只不过他爱她,不对她露出执拗的那一面罢了。

直到后来她才发现,不管她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回头,总能看见他。

就像一个独属于自己的骑士,她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没有过怨言,没有过迟疑。

迟钝的人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有一颗心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他燃烧很久很久了。

这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就是真心,最势不可挡,惹人动容的也是真心。

可是现在,天人两隔,他走的是黄泉路,向的是阴曹地府,她过的是人潮汹涌,奔的是锦绣人间。

从此,阴阳陌路,背道而驰。

此生,终不复相见了。

窈娘不知道行刑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觉得浑浑噩噩。

她明明亲眼看到了心爱之人的死亡,却想不起他当时是什么表情,什么样子的

笑了吗。

哭了吗。

安心吗。

幸福吗。

绞尽脑汁,却不得见,只好作罢。不知道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强行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

天和地仿佛倒转过来了,不管往哪边看都是一个样子。

不管往哪处走,好像都站在原地。

不管是多么归心似箭,又走出了多远的路,仿佛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仿佛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习惯,窈娘再次回头,视野里却再也没有熟悉的人影。

面对着的是空荡荡的刑场,自觉无趣散去的人群,以及一片很高很高的黑色的天。

窈娘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明白了。

原来她的身体比愚钝的她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早已泪流满面。

哦。

直到这时,窈娘才终于想起他当时的表情。

其实是很焦急的,仿佛有很重要的事还没有完成。

就连刽子手手起刀落前的那一刻,他似乎都还有什么放不下似的,一直都在看着窈娘。

刚才窈娘不解其意,以为他只是想要看自己最后一眼。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了张宏滔最后那一眼,其中蕴含的无限的不舍和牵挂。

难怪刚才他的样子显得那么着急呢。

原来是看到她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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