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天幕下,她就像是躲进了安全漆黑的洞穴中,精神异常疲备,在温暖的布料包围中脑袋逐渐变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际,宁衬的额头被坚硬的鸟嘴巴用力啄了一下,她疼得一个激灵醒过来。
房灼华见她视线清明,不像是中了幻觉之类的法术,才暗自松了口气。
“外面发洪水了。”陶梦扇动翅膀,从阳台上飞过来告诉宁衬这个坏消息。明明是一张麻雀的脸,宁衬却看出了苦大仇深的味道。
鸟类大都讨厌下雨的天气,因为绵绵的阴雨会使它们的毛潮乎乎的,就像发霉的枕头似的,要到太阳出来了才会有所缓解。
都说弱小的生物,就连攻击的时候都像是在撒娇。
就比如此刻,宁衬望着不快的陶梦,觉得他有几分诡异的可爱,就像一片软乎乎的面包。面包并没有在看宁衬,而是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外。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陶梦这么多年来的世界观也颠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无意间扫到的东西,盯着它出现的地方看了好久,久到房灼华和宁衬察觉到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才沙哑而茫然地张口说话了“为什么洪水里会有鲸鱼啊?”
洪水?
鲸鱼?
如果不是陶梦,宁衬想这两个物种一辈子都不会有凑在一起的机会。
心里虽然在演小剧场,眼睛看到的东西却告诉宁衬,陶梦还真没有胡说。波涛汹涌中,真的有深蓝色的滑腻质地的东西时隐时现,仅露出了一点躯干,却仍能看出水下一定是骇人的庞然巨物。
一人两鸟正震撼地望着眼前的场面,骤然,那潜伏在水下的鲸鱼尾巴一甩,千顷水墙拔地而起,涛声震天,直冲云霄,仿佛要把那黑沉的天空都轰碎。
宁衬紧盯着那头鲸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同时右眼皮也开始不停地跳。果不其然,鲸鱼搅弄波涛后并没有离去,而是目标明确,如同一艘高速行驶的潜水艇,直直地朝着已经有一半淹没在水下的房子冲来。
众人无力阻挡,眼睁睁地看着它逼近了屋子。
房灼华庆幸她的背包里还有几个道具还可以使用,就在鲸鱼撞击水中别墅的前一秒,她眼疾手快,在大浪咆哮着叠起冲将过来的刹那点击防御罩。
“啪”的一声,仿佛空中骤然结成一个密不连风的罩子,接踵而至的鲸鱼结结实实地撞了脑袋,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悲鸣。
玩家们的防护罩可不像众多小说和影视作品里那样是无敌的存在,它是有耐久度的,而且一旦对方的实力太强,充当的不过是盾牌和坦克的角色,用来拖延时间,不能当做一劳永逸的安全屋来使用。
开始三个人对这件事都没什么感觉,只当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直到今天才切实地感受到了,就算拥有防护罩,他们也依然可以徒劳无力。
鲸鱼没有过一刻的放弃,它好像被什么巨大的悲伤驱使着,拥有着无尽的力量,和一定要把几人留在这里的决心。
众人彷佛被装在漂流瓶里,滚来滚去,耳边被拍进巨响,嗡嗡的耳鸣声持续不断。
宁衬也在不断地跌倒和爬起来,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使她全身上下都遍布着青紫,脸色难看,满头满身都是冷汗。
她感到自己简直不像在房子里了,而是呆在一艘船的夹板上,水下是惊涛万丈,随时可能把她卷下去死无全尸。
她无意间抬起头,看到鲸鱼的眼睛下方,竖着有一道食指长的浅色疤痕,离远了看,就像是一道泪痕,让人觉得它应该很难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早就消失的东西。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们能为你做什么呢?
宁衬这个钢筋铁骨的小孩在挨打似的翻滚间隙还能思考这两个难解的问题,但两只麻雀已经受不了了。
“你的技能cd这么多天应该恢复了吧?快抽一个出来。”陶梦叫宁衬时几乎破了音。
“哦,确实可以。”宁衬被提醒了,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一个完全靠运气的技能。
咕咚咽了口唾沫,宁衬抬手刚要唤出屏幕,房子就一个摇晃。
宁衬差点没站稳,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柜子,但柜子也开始因为房子的倾斜而缓缓地向低的那侧划动改变位置。房子也晃得更剧烈,犹如病入膏肓的老人在疯狂地咳嗽。
好不容易找到的支撑点没有了,宁衬有一种考试的时候没有带笔的飘飘欲仙感。简单来说就是随时可能没命,灵魂都仿佛要从天灵盖飘出去了。
她下意识想要去扶东西,稳住身形,手却擦着椅子边缘划过。
她重心瞬间失调,头朝下载倒在地。“你没事吧?!”两只小麻雀吓得一激灵,扑棱着翅膀飞下去落在宁衬手上。
他们生怕这个仅剩的能够正常行动的劳动力也出事情。
那到时候他们就真的求爷爷告奶奶也没什么用了。
两只麻雀的小爪子一边一根握着宁衬的手指,齐心协力扶起她—才怪。小东西加起来还没有她一条胳膊重,自然不可能成为她支柱。宁衬自己也知道。她向小麻雀摇了摇头,捂着额头,愣愣地坐了两秒。
她刚刚摔的有点懵了,就像电脑磕磕碰碰了,总是会有些失灵,得过一会儿才会好。
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时,宁衬感到自己腰酸背痛的,耳朵里也有呜呜的叫声。仿佛刚做完十次过山车下来,太阳穴磕得也有些痛。
她刚站起来,房灼华就道“鲸鱼的身上缠了鱼网。"
房灼华的眼睛尖,又一直关注着水下的动静,立刻就发现了缠在鲸鱼们尾部和头颅上的鱼网。仿佛束缚自由的傀线,细看便毛骨悚然发现,不是松松垮垮地搭着,也不是藤蔓那样缠绕着,三下五除二可以解开的。
鱼网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细,都要亮,就像是把成千上万根针全部都拉长,并且溶解在一起,只留出能容一根手指穿过的缝隙,细细密密,好似无数不近人情的眼睛,没有瞳孔,就那么一错不错的,仿佛静止般看着宁衬。
千千万万根纠结在一起的银丝,像某种邪性的法器,嵌入鲸鱼们的皮肉中,寄生在它们灵魂的深处,把它凿得千疮百孔。
鲸鱼好像是有些累了,一次又一次不间断的攻击终于停下来,有了一分钟的短暂停顿。
宁衬仿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立刻打起精神,使用自己的天赋。在金色光芒退去后,宁衬屏息凝神,怀揣着一种皈依的信徒般的虔诚心情,盯着显示界面。
这次的运气没有上一次的好,宁衬开出了一个偏向生活类的天赋。
“什么天赋?”房灼华充满希冀地问宁衬。
宁衬面如菜色“「制造者」。”
就是个工匠。
这个能力在基建类的副本里就是无敌的存在,但是在需要战斗力的副本里,简直就是最鸡肋的技能没有之一,武力类副本里随机匹配到「制造者」,其他人看到都恨不得和「制造者」相隔出去二里地,以免对方把一身的霉运传给自己。
房灼华安慰宁衬“没事,总不能每一次都好巧不巧得到最适合的。”
其实她这句话说早了,因为剧情很快就用打了房灼华的脸。
欧皇永远是欧皇。
何为欧皇?就是就算在路上踩了一坨狗屎,抬起头来都能发现是狗英国女王养的,对方为了赔偿,还给了一箱子美金。
但这时候宁衬的欧皇气运尚且在蛰伏中,不声不响的,因此谁都没有察觉。
陶梦看了看宁衬,又看向房灼华,这个时候的他有种能够让人依靠的笔挺,他淡淡地挑起另一个话题“我不相信系统设计这个副本,只是让我们不停地,找各种各样的方法升级安全屋,一定得有一个主题。我觉得和保护动物有关。”
系统的副本很少有没有意义,单纯的角色扮演,大多都有深意,都是为了用几天,几个月,甚至是好几年的时间告诉人们一个道理。
用种种流血事件,用冗长而枯燥的时间,用极其痛苦的真实经历让玩家们明白些什么。
这个副本里出现了动物,现在的走向也是曾经生活在食物链底端的动物拥有了比人类强大百倍的力量,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人类是一个很擅长把别人推向深渊的种族,却往往难以忍受任何一点来自于他人的恶意和反扑。
也许是系统看不管这种恃强凌弱的作为吧,在那些「神灵」,那些更高级别的存在面前,人类比动物还不如。就像世界上最缓慢,最丑陋,也最自以为是的一只鼻涕虫,每天爬过时留下恶心腻人的痕迹,还以为自己是绝无仅有的天才。
那些无可奈何的生命,那些在人类的活动和迫害中流离失所的小生命,对于他们而言就像关在玻璃瓶里,被熊孩子折腾个半死的蝴蝶,稍微给一点阳光,就起死回生了,而且比原来要更美,焕发出独一无二的光芒。
这样可怜可爱的生物,远比那些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人类好的多。
房灼华认同陶梦的观点,她接过他的话来说“我们必须接触它们,知道它们的诉求是什么,才能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题已经审完了,也明白要考察的知识点是什么,再傻愣愣的不解其意,不光房灼华前十的排行榜位置要易主,也坐实了排行榜就是造假的传闻。
宁衬扫了眼左上角熠熠发光,人畜无污的「制造者」标签,又望望外面,哗啦哗啦撞击着墙壁和门窗,如同怕打海边礁石的大浪,忽然福至心灵,觉得那金色的标签散发的是通往真理的光芒。
房灼华一见宁衬眼睛里闪动着的,仿佛海水在阳光下折射的光,瞬间心意相通,一下子明白了宁衬在想着什么,于是问她“你能造船吗?”
“现在这个局面造船的话已经不够用了,咱们连水涨到哪里了都不知道。”陶梦指了指外面,无奈地摊了摊手,否定了房灼华的想法。
房灼华有些窘迫,不过并没有持续多久,尴尬就被一种更深重的不安和担忧给打破了“水涨的太快了。”
她推了下房间,发现打不开,看了看房子外面蓝幽幽的一片汪洋,不知是水压抵住了门,还是他们的初始地点就只有这娇小可爱的一点地方,不用非寻常手段就打不开,需要他们自己暴力破门。
房灼华把手收回来,不知是苦大仇深还是冥思苦想地对着们沉默了一会儿,顿了顿,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问宁衬道“造船行不通,你能做个敲锁的工具吗?”
“只要能从这里出去,我们就一定能接触到鲸鱼,关键剧情点也应该就触发了。”
宁衬低下头,默默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抬头望了一眼站在衣架上,可可爱爱地歪着头,看上去样子不太聪明的小麻雀,莫名心里有点痒痒的,想要摸一下软软的小脑袋。
拘束如宁衬,很快就把念头压下去。这才开始处理房灼华刚才的话。把意思都领会了之后,她有一点无语了。
你觉得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能有多厉害?
尽管宁衬对自己并没有信心,架不住那两颗黑豆眼的灼灼目光,就算是简单地坐着也倍感压力,感觉自己在带薪摸鱼,总是有点对不起它们。